知时

我爱笠尼
我爱女孩子

海,阳光,琴


米卡莎×亚妮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是1938年的事情了。
1938年的马赛还远没有如今的繁华,尽管它的名字被义勇军的鼓点和小号带到了法国的每一个角落,尽管它的儿女之中不乏如同圣•埃克苏佩里和罗斯唐的伟大灵魂,那时的它依旧只是法国南部一个沐浴着地中海温柔阳光的海港罢了。
好吧,也许还得加上一个限定词,法国在地中海最重要的军港。但是,说真的,在那时候,那里的人们没有丝毫意识到自己身处军事要地。四年前亚历山大一世在外交宴席的鲜血还未曾完全干涸就已经被遗忘,人们关心的只有玫瑰,酒,还有无尽欢乐的音乐和一场接一场的舞会。

我是于三年前来到这里的,同我一起的还有小我一岁的弟弟。也许需要特别说明一下,我是被收养的,虽然这并没有造成什么不同。我们的父母死于一场意外,得到了一笔还算可观的遗产之后,我们决定离开曾经的伤心之处,来到了这个有着海滩,阳光,和普罗旺斯鱼汤的城市。我们盘下了一小块铺面,做起了烘培面包的行当。

而时间的转折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午后。
空气中弥漫着海洋的咸味,熏风带来浪花的问候。我坐在店里面的椅子上望着空无一人的大街,阳光肆无忌惮地把整个世界都照的亮得晃眼。
下午的生意通常不太好,安安静静地坐在门前一直到夕阳染红海岸线是常有的事。但我所期望的正是这样一种平静的生活。为何有些人总是对于生命躁动不安而不肯长久地停留于一处?他们仿佛只有在身体的疲惫之中才获得满足感。然而不少渴望汗水与激情的冒险家终其一生也能只在小小的房间里踱来镀去,而追求安稳生活的我却一直到如今才真正得偿所愿,不得不说,这是命运之神的恶劣趣味。

我的弟弟和我并不是同一种人。我不想把我的想法强加于他,我们怀揣着不同的信仰,依旧和谐并且彼此互相关爱地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之下,二十年。
我对他真是再熟悉不过了。每一个微妙的动作,神情,甚至眼神,我都能明白他之所想。也许这其中也有他格外坦率的性格的原因,但总而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就像现在,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愤慨与不平。换一种说法,我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麻烦。

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我向他走了过去。

“嘿,该死,那群混小子又开始惹是生非了……”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依旧紧紧地盯着窗外,双手不自觉地用力握成拳状,喃喃自语。
我有些心疼他倍受蹂躏的长裤,但还是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徳•圣津街与塔斯叟街相交的角落。
那里围了一群他口中的“混小子”。
实际上这群人在本地很有名。好像每一个城市都会有这种游手好闲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自发地组合在一起,选出一个头儿,自封为某某帮派(请原谅,我实在是记不得那个又长又复杂并且意义不明的名字了),然后干一些也不算太过恶劣的坏事。比如在午夜砸坏谁家的玻璃窗,或是偷偷地弄破某个渔民修补了一个星期的网。

而眼前的这一群人,他们的头儿我恰好认识。那位名为约翰•吉尔希斯的棕发先生曾经连续一个月往我的窗台上扔玫瑰花。不幸的是,它们最后的归宿都是垃圾袋,然而,倒是给了我在面包烘培上的新的创意。

后来,这位绅士又想了一个新的主意:他指挥两个他的得力干将在我晚上回家的时候围在了巷子里。按理说,这方法虽然蹩脚,倒也不失有效,但很可惜的是,不知他是因为内急还是别的什么事,耽搁了一会,当他急急慌慌地赶来英雄救美时,看到的刚好是我一拳打在其中一人肚子上的情节。
从他的表情上我判断自己的动作应该不太优美,但这并不是我所在乎的。我仍记得那晚月色明亮,在一种非常罗曼蒂克的气氛下,我冷静地说道:“吉尔希斯先生,你该知道,我在十四岁时曾经徒手杀过一只重两千磅的野牛。”
好吧,我承认我实在说谎。十四岁的时候我甚至还不知道野牛是个什么样,但那位先生目瞪口呆的样子让我确信,他对我的话深信不疑。

从此以后,他便没有再给我带来什么烦恼。尽管从其他渠道我得知他似乎仍未放弃,但既然他没有行动,我也乐得装作不知。事实上,我一点也不关心他那瘦长的脑瓜子里在想些什么,只要他别打扰我的生活就好。

但是这样看来,他似乎又给我找了写麻烦,尽管是通过一种间接的方式。
“艾伦。”我拍了拍眼前人的肩膀,“发生了什么事?”
艾伦明显是被我吓着了,他猛地一回头 ,神色惊惧,看见是我,又放松下来。
“米卡莎。”他长舒一口气,又转头回去接着看,“约翰又不安分了,他们好像把一个陌生女人围了起来,我想我得做点什么。”

艾伦的最后一句话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好吧,我知道他不会仅仅作壁上观。可是,他想“做点什么”,但他能做点什么呢?他只有一双不够有力的拳头。
看见了他严肃的脸色,我知道没有人能阻止一个少年极速膨胀的正义感。

想了一想,我想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说道,“你打不过他们,我去。”
艾伦立刻就扬起了他粗粗的眉毛,但他无法反驳,因为我是对的。他和我都很明白这一点。
有些懊恼地,他又不甘心地嘱咐了我几句,我安静地听完,理了理围巾,便走出了面包店,向那群人走去。

人还不少,到了不踮起脚就看不到里面的程度。尽管我这样做了,依旧只能透过一个男人的背影看见一抹金色。
“可以让一让么?”我开口请求。
“干什么干什么,没看见本大爷正看的……”
被我拍了拍肩膀的男人极不耐烦地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却在看见我的一瞬间凝固成滑稽的谄媚,像是瞬间冷却下来的火山岩。
“原,愿来是阿克曼小姐,恕我冒犯。”他讨好地笑着,细长的双手不住地揉搓着,“您,您这番大驾光临是为哪般?”
我本无意恐吓他。但自从上次让那两个男人骨折之后,似乎我的某些不太好的名声就已经自动传遍了整个街区。不过在某些时候,这也会给我带来一些好处,比如说现在。

“这,”我指了指里面,“是怎么回事?”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他换了一副为难的表情,“我以为阿克曼小姐平时并不关注这种小事……”
我本来的确不的。
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样子,我心里蓦地升腾起不耐,声音也冷了下去,“既然你不说,我亲自去看看也是一样的。”
挤过人群,我很快来到了中央。不出意料,那个站在陌生女人面前的正是有个把月没出现在我眼前的约翰•基尔希斯先生。

看到我的出现,他的眼睛里透露出一阵惊喜的光芒。
“啊,米卡莎小姐……”他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下在如此可爱的下午,遇见这样像您这样美丽的淑女,真是鄙人的三生之幸啊。”

古怪的说话腔调。
“下午好,基尔希斯先生,我很感激您身为一位绅士的赞美,”我淡淡地回答,“不过我想,你身后的那位女士,也同样有资格享受您的礼遇与风度。即使您有心邀请她共享一份美妙的下午茶,也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环顾一下四周,目光最终聚焦到眼前的男人身上,“不是吗?”

仿佛一语点醒梦中人似的,棕发人瞬间想起自己是身处怎样的一个尴尬处境。
“这,这是一个意外……”他嗫嚅着,极力地想要解释。
“对了,她,她是一个德国人!”仿佛终于想起了自己行为的原因,男人有些激动地说,“流着卑鄙的日耳曼血脉的人怎配踏上英勇的高卢人的家园?我不过是,处于一个爱国者的骄傲,小小地出言教育了她一下。”

“这样说来倒是情有可原了。”我轻轻地点头,男人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不过,鉴于我身上流着的也是‘卑鄙’的犹太血脉,恐怕也是不太好和像您这样骄傲的爱国者来往的了。还是说,您也要‘小小地出言教育’我一下呢?”
男人的脸迅速地涨红,显然没有预料到我的话,“这,这……我不是这个意思……”

“很遗憾,”我叹了一口气,“不过,看来还是让我们这两个外族人一起离开这个地方比较好,您觉得呢?”
我想,我是真的不能再忍受在这群冒着酸臭汗味的男人中间在多待一会了,再多一分钟,也会让我直接晕倒的。
我索性直接向前,拉住了那位女士的手腕,想要带她离开,然而她却挣脱了我。我有些惊异,看见她向我做了一个稍等片刻的手势,随后快速地收拾好了自己的一摊子。
人群自动地为我们让出了一条路,她跟在我身后一个身位的地方。无视身后人们的窃窃私语,我快速地带她走到了街道的拐角处,一个红色的邮箱静静的竖立着。感觉到身后视线的消失,我长舒了一口气。
“真是狼狈的逃亡。”我暗叹。

“谢谢你。”刚刚被我‘解救’的女子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清冷。
蹩脚的法语,我想。
一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有时间好好地看看这位“日耳曼民族的后裔”。她的面容姣好,身姿纤细,这让我想起了祖父曾赠我的书上那些古老贵族的肖像。昏黄的油灯下,摇晃的阴影投在铜版画简朴线条勾勒出的那些与我完全不同的深邃脸庞之上,神秘而又魅惑,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眼前这人,比那些画上的人还要美丽,毕竟,她还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你刚刚惹了一些麻烦。”我说,“那些人是,呃,你知道的,就是那种不太闲得下来的青年。”
“是的,我明白。”她说。
“你的琴,”我指了指她提着的包,刚刚她收拾的便是一把小提琴,是那种即使像我这样的外行人也能看的出来是很贵的琴。“没有事吧?”
“恩,她完好无损。”

接下来的沉默显得有些尴尬,很明显,我与她都不是擅长寻找话题的那种人。
“我是米卡莎•阿克曼,有一家很小的面包店,想必你是初次来到马赛,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了。”这就是结束谈话的信号了。
“亚妮•雷恩哈特。”她伸出手来,握手的时候我注意到上面有薄薄的茧。“我和她也许会在这个城市呆上一段时间……也许。”
我花了几秒的时间来意识到她说的“她”指的是那一把琴。好吧,艺术家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奇怪的习惯。但至少眼前这人并不会那些像那位蓄着如流浪汗般的长发,整天闭门不出的钢琴家——我说的是住在赛娜丝太太楼上的格里格多先生。

“那么希望你能享受在这里的时光……后会有期。”我说。
“后会有期。”
她离去的背影挺拔,步伐坚定,提着自己的琴。这样的气质让我感觉有些似曾相识。两边的建筑因岁月洗礼而泛黄,她走在空旷的街上,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处。
想必艾伦还在等着我的消息。这样想到,我匆忙向面包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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