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时

我爱笠尼
我爱女孩子

survivor(四)

 亚妮从天而降,如同天神。她白皙的脸上溅了几滴血,却不显得脏,反而平添几分妖魅与冷峻。米卡莎看得痴了,竟喃喃地跟着说,“是,你又救了我一命。”
说完便瞬间反应过来,有些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了看高达十多米的树枝,又看着眼前的人,问道:“你……是从这上面跳下来的?”三笠知道亚妮的箭凭弓的力量无论如何是射不进熊厚厚的皮的,否则也不必绕这么大一圈子。可是,如果加上这从十多米高度下来的速度,要刺进去直中心脏便并非难事了。然而,要把箭矢插进去的手将会受到多大的反作用,人着地时又有多大的冲击力,这也是不言而喻的。
只消一两秒,米卡莎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脸上不免带了些焦急颜色,上前一步,也不顾亚妮白色的内衫上血迹斑斑,直接抓过她的手,细细检查了起来。

亚妮还没来得及回答米卡莎的话,便被这人欺身上前,还被握住了一只手。亚妮独居已久,与人交流都很少,更何况如此亲密的动作,当下就要把手收回来。却无奈米卡莎抓得紧,亚妮挣扎了几下便只好放弃,随她看去,心中暗叹这人的力气真是大得出奇,脸上也微微燥热起来。

亚妮的手自然是伤到了。米卡莎看着那有着薄茧的手心一道深深的箭尾划下的血痕,心里微疼,秀气的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眼里的墨色愈发浓厚。
亚妮自己倒是不在意,平时打猎受伤也已稀松平常,哪就那么娇气了。
“咳咳,”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亚妮的眼神飘忽到一侧,不去看面前低着头的那人,“如果检查完了……就请你把手松开吧。”
米卡莎的动作一僵,亚妮趁着这个机会立刻恢复了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权。看了看那头死在雪地上的熊,亚妮决定还是放弃这张熊皮,因沾了血,枯枝败叶,和混着泥土的雪渣,显得很脏。
亚妮轻叹一声,发觉自己这次行动还真是失败。目标没达到,还害的米卡莎差点丧命于熊口——亚妮当时看到那一幕时脑袋里完全是放空的,身体快于头脑做出了行动,纵身一跃便跳了下去,并没有考虑过后果。她只知道不能让那个人那样死去——光是想象那双深邃的黑眸万分死寂,再也不能露出如同小孩子一般最纯粹的惊喜的光芒,就足够让亚妮心悸。

而自己,亚妮向来是不怜惜这条命的。一直以来,她都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活下去的东西,但也没有去另一个世界的欲望。她知道自己身为一个猎人,应当如何与这生活搏斗,妥协,最后悄无声息地融为一体,如同水溶于水,这就够了。然而她知道米卡莎和自己是不一样的。米卡莎爱这个世界,爱自己的生命——因而憎恨甚至于藐视它的脆弱,笑着说“没关系”的东西往往是最看重的。所以,下落的时候风猎猎作响,在半空中,亚妮想,若是用了自己这条命换了她的,也很好。尽管,自从米卡莎来了之后,这日子仿佛也多了些滋味。
虽然亚妮是这样想的,但身体还是自觉的做出了保护动作,十多米的高度也不至于丢了命——但还是伤到了脚。亚妮一转身,身子便是一僵,脚疼地厉害。

米卡莎看见亚妮动作凝滞,也知她必是伤到了脚,若是平时,背起她也无不可,然而此时此刻自己却也是伤员,尚不能自立,何况助人。
好在亚妮的伤势并不重,还能稍微扶着点米卡莎。两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狼狈不堪,却在对视的那一瞬间同时笑了起来——笑着对方的狼狈,劫后余生的庆幸,发自内心的欢喜。
待到回了屋,两人俱是松了一口气。狗欢快地摇着尾巴,米卡莎这次再去抚它竟也少了几分不情愿,反而一副乖巧的样子。米卡莎惊奇得很,亚妮笑着道,这狗也通人性,想安慰一下你受的惊。米卡莎也笑,说才没被吓到,自己福大命大,早就知道没那么容易死。
听了这话,亚妮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却是转身挑了酒葫芦,说要照原本的打算,去打些酒回来配着兔肉烤来吃。米卡莎想这人还伤了脚,不便多行,忙加阻止。然而亚妮却是心意已决,米卡莎见说不动她,便也只好由她去了——私心里,米卡莎其实也很期待,这山里的酒,会是什么滋味。

于是米卡莎便坐在屋子里等,无聊着又看起了燃烧的炉火。这一幕似乎颇像她醒来的那一天,但又有些什么不一样了。那时的她即使再淡定,突然发觉自己身处陌生的环境,总是有点忐忑不安。然而如今米卡莎的心里却全是宁静,心里那片总是波涛起伏的那片大海也难得地风平浪静。米卡莎心平气和地看着火苗安静地晃动,想着今天发生的许多事情,时不时望向那扇木门,想那个人还有多久才能归来。
当天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时候,那扇门微微地响了一下,便被推开。亚妮一手提着酒,一手脱下有些偏大的借给米卡莎那件大氅(她自己的沾了血,便嫌弃得很),在炉火前把雪花抖落,又伸手烤了一会火。
米卡莎看着她回家,心里漾起淡淡的欢喜,竟有一种“风雪夜归人”的温暖,这种平淡的情节在历经今日的惊吓之后,显得格外珍贵。

亚妮一边烤着火,一边道,“我刚刚去买酒才知晓,原是有顽童无聊贪玩,去扔石头弄醒树洞里的熊,村里的男人杀不了它,只敢把它赶入森林,这才被我们遇到。”
米卡莎听了,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今日的遭遇竟是如此一场闹剧。
“那些孩子定是被教训得狠了。”米卡莎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
“听说是……”亚妮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些笑意,“很惨。”
因亚妮是背对米卡莎坐的,米卡莎看不见她的脸,但可以想象那张冷冷清清的脸上因沾染了笑意多了分妩媚,却又极力维持着严肃的样子。

待亚妮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她便去准备那兔子。米卡莎端详着桌上的很有些年岁的酒葫芦,想这说不准是亚妮的父亲曾经用过的。米卡莎忍不住一手捞过来打开看,顿时酒香扑鼻,里面澄澈的液体在火光下明晃晃的,格外诱人。就在米卡莎想要先尝一口时,亚妮冷冷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不准偷喝。”
米卡莎便只好颓丧地又把盖子盖了回去,心想这人难不成背后也长了眼睛,还是老实坐好,等着那人罢了。

亚妮动作麻利,剥皮放血做的熟练。亚妮暗忖雪兔的肉肥厚,应是足够两人晚餐,但又思虑到米卡莎食量不可以常理推断,今日又消耗甚多,便又削了几个小的土豆同样用干净的雪松枝串了,递到米卡莎手里,往柴火里埋了几个大的。
很快肉的味道就出来了,弥漫在屋子空气里,喷香四溢。米卡莎想起自己在密西西比河旁边烤鱼的时候,也是如此的静谧,星辰闪耀,天与地之间仿佛就只剩下那么一条黑色的河流,一直流到时间与空间的尽头。但那是她是独身一人的,而今屋子虽小,却并不让她压抑,反而有一种安全与依恋。
米卡莎想到这,便是一惊。对于一个旅行者,最恐怖的莫过于对于哪处地方有了依恋,因为那意味着你心甘情愿地被束缚。尽管甜蜜,却终究是失了自由。
最开始米卡莎把这种情感单纯地归纳为被新奇所吸引,但现在她却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自己有了不该有的念头。

米卡莎有些僵硬地接过亚妮递过来的烤好的肉,明明是渴望已久,如今吃起来却是味同嚼蜡。亚妮也注意到了身边人的不同寻常,却不询问,只把酒递了过去,自己也喝了起来。

亚妮不常喝酒,但酒量很好。喝了酒会有一种丧失控制力的感觉,而这是亚妮所厌恶的,所以她最多在冬天喝一点来暖身,或是助眠,其余时候是不碰的。
但今天她却难得地想多喝一点,最好一醉方休,因为她发觉自己似乎有些不对劲。今日,亚妮看到米卡莎的脚再次受伤时,心里最初涌上的竟是喜悦,想那人又可以再多留几天——然而,就在下一瞬间她的喜悦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不寒而栗。
许是孤独了太久,当米卡萨猝然闯进亚妮的世界时,她已经完全忘记了给自己心灵设防的必要——她犹记得在雪地里看见米卡莎时的情景,雪白的一张脸,蜷缩的身体,显得那样脆弱,令人怜惜。后来她醒了过来,一开口便是让人苦笑不得,而后更是以真心相待,令亚妮无法拒绝她的陪伴。米卡莎就像一个闯入精灵世界的孩童,天真烂漫,充满好奇,在本能地探索之时,就已然赢得了这场战争。
对于爱情就像战争的比喻,亚妮是听父亲说的。父亲很少谈论母亲,唯有一次,亚妮问至,父亲叹了一口气,语气惆怅而又甜蜜,道,“我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成了俘虏——那时候我清楚地知道,这场战争已经以我的失败结束。”

亚妮不通情爱之事,但她知道自己对米卡莎的感情已经越了界,她喜爱她的陪伴,喜爱她讲的那些奇妙的故事,喜爱她有时狡黠有时天真的多变,甚至于有了以命相付的决心,有了要把这人留下来的念头。意识到了这一点,紧跟的却是无尽的苦涩。米卡莎是个居无定所的旅行者,而自己却是非要守着这片森林不可的。无论是要自己走出这片土地,还是要折下米卡莎的翅膀,都为亚妮所不愿。
由此一来,竟是无解。
唯一的退路,便是把这份情藏于心底——亚妮笑自己贪心,本来单调的生活因为上帝的恩典有了些插曲,甚至还体会过了情爱,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试想,若米卡莎不曾来,自己也不过是每天打打猎,逗逗狗,看看树,了此一生罢了。

米卡莎注定是要走的。
然而,想到未来,曾经过了二十多年的日子,现在看来竟是那么不能忍受。曾经沧海难为水。但日子终究是要过下去的,不论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这样一点点地喝下去,两人却都是没有说话,心思各异。
当亚妮反应过来,今夜差不多应当结束了的时候,米卡莎已经全是醉意。白皙的脸上泛起潮红,在火光的招摇下妩媚多姿。那双眼睛也没了平日的深不可测,湿润晶亮,就像某种可爱的哺乳动物,正开心地盯着树叶下那一颗坚果——米卡莎则是盯着亚妮的,微笑着。
亚妮见了这人这样盯着自己,心里一震,扭过头去不去看她,心里抱怨也不知这人已经呆呆傻傻地看了多久,却又有一点不可名状的甜蜜慢慢酝酿开来。
亚妮还是清醒的,但米卡莎却并不是,眼见那张好看的侧脸转了过去,心生不满,凑上去就要把她的头转过来。
“你看着我。”亚妮不知道喝了酒的人是会特别固执的,但还是顺着米卡莎的力气转了回来,此时两人的脸已经近到不过数厘米,亚妮可以清晰地闻到那人不再匀长,而略显急促的带着酒味的呼吸。
亚妮想推开这人,但手伸到一半却还是放下了。米卡莎盯着亚妮的眼睛,说,“你的眼睛很美,就像大海一样。”

亚妮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不能直视那双可爱到犯规的纯洁眼眸,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句最简单却最真诚的赞美。可是,毫无疑问,被喜欢的人夸奖是很愉悦的事。
“我想,”米卡莎接着说,“你没有看过大海,我带你去看大海。我们去英吉利海峡看大西洋......我们去印度尼西亚看印度洋,或者泰国……只要你喜欢……我们去北极,看北极熊在北冰洋里翻滚……还有极光……还有爱琴海,弥诺斯凝望尔后又葬身的那片海……还有很多很多地方,我去过的,或者我没有去过的,都可以去,只要你想,只要你想。”

米卡莎因醉酒的缘故,说话有些重复,也有些结巴。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亚妮已经完全被这话的内容所震撼——她不知道原来米卡莎也存了和她一样的心思,她也不知道在感情中得到回应会是如此的快乐。下一秒她便开始懊恼,若是自己也醉酒,那么今夜该是多么美好,可惜她并没有,她清楚两人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这不是我的选择,亚妮想,这是克洛托的失误。
但是,亚妮迎着那双炽热的温柔的眼睛,决定装醉一次。
哪怕就这么一次。

ps.克洛托,古希腊神话命运三女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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