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时

我爱笠尼
我爱女孩子

海,阳光,琴


米卡莎×亚妮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是1938年的事情了。
1938年的马赛还远没有如今的繁华,尽管它的名字被义勇军的鼓点和小号带到了法国的每一个角落,尽管它的儿女之中不乏如同圣•埃克苏佩里和罗斯唐的伟大灵魂,那时的它依旧只是法国南部一个沐浴着地中海温柔阳光的海港罢了。
好吧,也许还得加上一个限定词,法国在地中海最重要的军港。但是,说真的,在那时候,那里的人们没有丝毫意识到自己身处军事要地。四年前亚历山大一世在外交宴席的鲜血还未曾完全干涸就已经被遗忘,人们关心的只有玫瑰,酒,还有无尽欢乐的音乐和一场接一场的舞会。

我是于三年前来到这里的,同我一起的还有小我一岁的弟弟。也许需要特别说明一下,我是被收养的,虽然这并没有造成什么不同。我们的父母死于一场意外,得到了一笔还算可观的遗产之后,我们决定离开曾经的伤心之处,来到了这个有着海滩,阳光,和普罗旺斯鱼汤的城市。我们盘下了一小块铺面,做起了烘培面包的行当。

而时间的转折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午后。
空气中弥漫着海洋的咸味,熏风带来浪花的问候。我坐在店里面的椅子上望着空无一人的大街,阳光肆无忌惮地把整个世界都照的亮得晃眼。
下午的生意通常不太好,安安静静地坐在门前一直到夕阳染红海岸线是常有的事。但我所期望的正是这样一种平静的生活。为何有些人总是对于生命躁动不安而不肯长久地停留于一处?他们仿佛只有在身体的疲惫之中才获得满足感。然而不少渴望汗水与激情的冒险家终其一生也能只在小小的房间里踱来镀去,而追求安稳生活的我却一直到如今才真正得偿所愿,不得不说,这是命运之神的恶劣趣味。

我的弟弟和我并不是同一种人。我不想把我的想法强加于他,我们怀揣着不同的信仰,依旧和谐并且彼此互相关爱地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之下,二十年。
我对他真是再熟悉不过了。每一个微妙的动作,神情,甚至眼神,我都能明白他之所想。也许这其中也有他格外坦率的性格的原因,但总而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就像现在,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愤慨与不平。换一种说法,我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麻烦。

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我向他走了过去。

“嘿,该死,那群混小子又开始惹是生非了……”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依旧紧紧地盯着窗外,双手不自觉地用力握成拳状,喃喃自语。
我有些心疼他倍受蹂躏的长裤,但还是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徳•圣津街与塔斯叟街相交的角落。
那里围了一群他口中的“混小子”。
实际上这群人在本地很有名。好像每一个城市都会有这种游手好闲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自发地组合在一起,选出一个头儿,自封为某某帮派(请原谅,我实在是记不得那个又长又复杂并且意义不明的名字了),然后干一些也不算太过恶劣的坏事。比如在午夜砸坏谁家的玻璃窗,或是偷偷地弄破某个渔民修补了一个星期的网。

而眼前的这一群人,他们的头儿我恰好认识。那位名为约翰•吉尔希斯的棕发先生曾经连续一个月往我的窗台上扔玫瑰花。不幸的是,它们最后的归宿都是垃圾袋,然而,倒是给了我在面包烘培上的新的创意。

后来,这位绅士又想了一个新的主意:他指挥两个他的得力干将在我晚上回家的时候围在了巷子里。按理说,这方法虽然蹩脚,倒也不失有效,但很可惜的是,不知他是因为内急还是别的什么事,耽搁了一会,当他急急慌慌地赶来英雄救美时,看到的刚好是我一拳打在其中一人肚子上的情节。
从他的表情上我判断自己的动作应该不太优美,但这并不是我所在乎的。我仍记得那晚月色明亮,在一种非常罗曼蒂克的气氛下,我冷静地说道:“吉尔希斯先生,你该知道,我在十四岁时曾经徒手杀过一只重两千磅的野牛。”
好吧,我承认我实在说谎。十四岁的时候我甚至还不知道野牛是个什么样,但那位先生目瞪口呆的样子让我确信,他对我的话深信不疑。

从此以后,他便没有再给我带来什么烦恼。尽管从其他渠道我得知他似乎仍未放弃,但既然他没有行动,我也乐得装作不知。事实上,我一点也不关心他那瘦长的脑瓜子里在想些什么,只要他别打扰我的生活就好。

但是这样看来,他似乎又给我找了写麻烦,尽管是通过一种间接的方式。
“艾伦。”我拍了拍眼前人的肩膀,“发生了什么事?”
艾伦明显是被我吓着了,他猛地一回头 ,神色惊惧,看见是我,又放松下来。
“米卡莎。”他长舒一口气,又转头回去接着看,“约翰又不安分了,他们好像把一个陌生女人围了起来,我想我得做点什么。”

艾伦的最后一句话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好吧,我知道他不会仅仅作壁上观。可是,他想“做点什么”,但他能做点什么呢?他只有一双不够有力的拳头。
看见了他严肃的脸色,我知道没有人能阻止一个少年极速膨胀的正义感。

想了一想,我想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说道,“你打不过他们,我去。”
艾伦立刻就扬起了他粗粗的眉毛,但他无法反驳,因为我是对的。他和我都很明白这一点。
有些懊恼地,他又不甘心地嘱咐了我几句,我安静地听完,理了理围巾,便走出了面包店,向那群人走去。

人还不少,到了不踮起脚就看不到里面的程度。尽管我这样做了,依旧只能透过一个男人的背影看见一抹金色。
“可以让一让么?”我开口请求。
“干什么干什么,没看见本大爷正看的……”
被我拍了拍肩膀的男人极不耐烦地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却在看见我的一瞬间凝固成滑稽的谄媚,像是瞬间冷却下来的火山岩。
“原,愿来是阿克曼小姐,恕我冒犯。”他讨好地笑着,细长的双手不住地揉搓着,“您,您这番大驾光临是为哪般?”
我本无意恐吓他。但自从上次让那两个男人骨折之后,似乎我的某些不太好的名声就已经自动传遍了整个街区。不过在某些时候,这也会给我带来一些好处,比如说现在。

“这,”我指了指里面,“是怎么回事?”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他换了一副为难的表情,“我以为阿克曼小姐平时并不关注这种小事……”
我本来的确不的。
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样子,我心里蓦地升腾起不耐,声音也冷了下去,“既然你不说,我亲自去看看也是一样的。”
挤过人群,我很快来到了中央。不出意料,那个站在陌生女人面前的正是有个把月没出现在我眼前的约翰•基尔希斯先生。

看到我的出现,他的眼睛里透露出一阵惊喜的光芒。
“啊,米卡莎小姐……”他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下在如此可爱的下午,遇见这样像您这样美丽的淑女,真是鄙人的三生之幸啊。”

古怪的说话腔调。
“下午好,基尔希斯先生,我很感激您身为一位绅士的赞美,”我淡淡地回答,“不过我想,你身后的那位女士,也同样有资格享受您的礼遇与风度。即使您有心邀请她共享一份美妙的下午茶,也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环顾一下四周,目光最终聚焦到眼前的男人身上,“不是吗?”

仿佛一语点醒梦中人似的,棕发人瞬间想起自己是身处怎样的一个尴尬处境。
“这,这是一个意外……”他嗫嚅着,极力地想要解释。
“对了,她,她是一个德国人!”仿佛终于想起了自己行为的原因,男人有些激动地说,“流着卑鄙的日耳曼血脉的人怎配踏上英勇的高卢人的家园?我不过是,处于一个爱国者的骄傲,小小地出言教育了她一下。”

“这样说来倒是情有可原了。”我轻轻地点头,男人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不过,鉴于我身上流着的也是‘卑鄙’的犹太血脉,恐怕也是不太好和像您这样骄傲的爱国者来往的了。还是说,您也要‘小小地出言教育’我一下呢?”
男人的脸迅速地涨红,显然没有预料到我的话,“这,这……我不是这个意思……”

“很遗憾,”我叹了一口气,“不过,看来还是让我们这两个外族人一起离开这个地方比较好,您觉得呢?”
我想,我是真的不能再忍受在这群冒着酸臭汗味的男人中间在多待一会了,再多一分钟,也会让我直接晕倒的。
我索性直接向前,拉住了那位女士的手腕,想要带她离开,然而她却挣脱了我。我有些惊异,看见她向我做了一个稍等片刻的手势,随后快速地收拾好了自己的一摊子。
人群自动地为我们让出了一条路,她跟在我身后一个身位的地方。无视身后人们的窃窃私语,我快速地带她走到了街道的拐角处,一个红色的邮箱静静的竖立着。感觉到身后视线的消失,我长舒了一口气。
“真是狼狈的逃亡。”我暗叹。

“谢谢你。”刚刚被我‘解救’的女子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清冷。
蹩脚的法语,我想。
一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有时间好好地看看这位“日耳曼民族的后裔”。她的面容姣好,身姿纤细,这让我想起了祖父曾赠我的书上那些古老贵族的肖像。昏黄的油灯下,摇晃的阴影投在铜版画简朴线条勾勒出的那些与我完全不同的深邃脸庞之上,神秘而又魅惑,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眼前这人,比那些画上的人还要美丽,毕竟,她还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你刚刚惹了一些麻烦。”我说,“那些人是,呃,你知道的,就是那种不太闲得下来的青年。”
“是的,我明白。”她说。
“你的琴,”我指了指她提着的包,刚刚她收拾的便是一把小提琴,是那种即使像我这样的外行人也能看的出来是很贵的琴。“没有事吧?”
“恩,她完好无损。”

接下来的沉默显得有些尴尬,很明显,我与她都不是擅长寻找话题的那种人。
“我是米卡莎•阿克曼,有一家很小的面包店,想必你是初次来到马赛,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了。”这就是结束谈话的信号了。
“亚妮•雷恩哈特。”她伸出手来,握手的时候我注意到上面有薄薄的茧。“我和她也许会在这个城市呆上一段时间……也许。”
我花了几秒的时间来意识到她说的“她”指的是那一把琴。好吧,艺术家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奇怪的习惯。但至少眼前这人并不会那些像那位蓄着如流浪汗般的长发,整天闭门不出的钢琴家——我说的是住在赛娜丝太太楼上的格里格多先生。

“那么希望你能享受在这里的时光……后会有期。”我说。
“后会有期。”
她离去的背影挺拔,步伐坚定,提着自己的琴。这样的气质让我感觉有些似曾相识。两边的建筑因岁月洗礼而泛黄,她走在空旷的街上,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处。
想必艾伦还在等着我的消息。这样想到,我匆忙向面包店走去。

海,阳光,琴

cp:
米卡莎×亚妮

画风清奇之作
米卡莎第一人称

时间:1938-1939
地点:法国马赛
人设:
米卡莎•阿克曼,犹太血裔的法国人,拥有一家面包店
亚妮•雷恩哈特,德国人,小提琴家
艾伦•耶格尔,法国人,米卡莎的弟弟
其余人默认为马赛当地人

楔子

当我正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离故事的起点已经过去了很久。流淌着的或湍急或平缓的时间之河中,没有什么特别的与众不同的鹅卵石能不被磨损消耗,记忆亦是如此。可是,它们同时也被波浪和流水冲洗得那样干净而熠熠生辉,在彼岸的河滩上,安静地等待人们回忆起他们的时刻。毫无疑问,现在就是这样的一个时刻。

宇宙诞生一百亿年后,对此的掌声才第一次在历史中响起。大多数时候,在岔路口前,青涩而没有经验的旅人并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选择在整个时间里所占据的重要位置。更多的时候,命运是以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在你的头上盛开了一朵蓝色的矢车菊,在当时绝无可能发现它的,最多最多,你会嗅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芬芳。只有当你已经走了很远很远,驻足停留,回头看看过去,才会惊艳于其不经意间显露的美丽。

写下自己的故事是一趟美妙的旅程。在此间,你回顾,发现,慨叹,感动;你有机会再次了解那些曾被忽略的微小事件,并惊叹于它们在整个事件中所起到的偶然的不可磨灭的作用。我使用了“故事”这个词语,而不是“历史”,因为正如我所说的,我并不能保证我记忆的完整与准确,但我会尽量做到这一点。我不会篡改任何细节,因为我深深地明白,再没有任何比人类历史更加完美的剧作家了。没有一个作家能够超过它,更何况我还并不是。

我写下这些文字,只是为了记录。
在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是渺小而卑微的个体,而我,也自认并不是能影响人类历史进程那样的伟大人物。可是,在我的人生中,我自己就是最大的一部分了。我想,至少我能留下一点存在过的证明,就如同砂子被风吹过,也总会漏下一些,聊以为踪迹。或许这本回忆录最后会被一只手轻轻巧巧地扔进火堆里去。但如果在这之前,能有人曾阅读过上面的文字,哪怕是不经意的一瞥,然后想到:“啊,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曾有过这样的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有人这样做,那么,也许他或她会很快忘记,他会继续匆匆忙忙地赶向他人生的下一站,但我现在所做的工作也就不是完全失却了意义,在某种意义上,我甚至还会感觉到相当程度的满足。

和其他的回忆录不同,我并没有选择从我的出生开始。原因无他,只不过我人生的前二十年都是那样的平淡无奇,若是写出 ,假使我自己来读,也会无聊到睡着的地步,更何况那些也许将会存在的读者。处于多个方面的考虑,我决定从我二十二岁那年的夏天开始我的记录。

就这样,我啰啰嗦嗦地冗杂了一些文字,如果有人不嫌弃我的拙劣的叙述,不耐其烦地选择继续阅读下去,那么我将不胜感激。

聊以为序。

乒乓球一点都不可笑嘛(四)

三笠×阿尼

在回宿舍的路上,纪冉很难得地安静着。夕阳的光芒毫无遮拦地铺满平整的地面,涂抹在棱角分明的青灰色大楼上,两旁的行道树也被染上了些色彩。

三笠默默地数到五百一十六步的时候,终于决定开口。
“你会害怕吗?”
三笠的声音很轻,音量刚好让身边的人能够听到,但也可以装作没有听到。

等了好一会,就在三笠以为纪冉不会在回答的时候,纪冉开了口。
“大概……是的。”

“再怎么说这也是奥运会啊,输了,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纪冉侧头给出一个明亮却有些勉强的笑容。“想想看,乒乓球的赛场上,升起最高的国旗的不是咱们的……这一点都不好玩,是吧?在我之前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在我之后也不会。当然……我也不会让它发生。”
三笠只是安静听着,没说话。
纪冉的侧脸沐浴在夕阳里,轮廓清秀,不复平常的插科打诨,突然严肃起来的面容让三笠觉得有些陌生。

纪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在餐厅的时候,我看到她完完整整地站在我面前,和一年前拿起奖杯的样子一模一样……眼神,动作,声音,全都一样。我的确有一瞬间害怕了。”
三笠依旧沉默着。
果然,无论人前再如何风轻云淡,这件事始终还是纪冉的一块心病。
一个人谁都可以欺骗,唯独骗不了自己。

真的是输不起了。

纪冉突然停下了脚步,很自然地,举起了手,透过手指的缝隙,对着夕阳的橙光微微眯起了眼。
“人人都有恐惧的东西……但是……我将会超越我的恐惧。我将会打败她……是的,就是用这只右手。三笠,你相信一个人的命运是藏在掌纹里的吗?”
三笠摇了摇头。

纪冉的笑容慢慢扩大。
“我也不相信。但我相信我可以用这双手决定未来。”

再次迈出步伐时,两人间的气氛放松了许多。
“祈祷不要让我先遇上她吧,否则你就不会有报仇的机会了。”三笠突然抛出一句话。
“别太自大了,年轻人。”纪冉故作老成的一本正经,“连你最最厉害的师姐我也曾输掉呢。”

三笠在一瞬间有了一个念头,她明智地不打算说出来。实际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念头是打哪冒出来的。

不想让阿尼输。
三笠发现自己竟然……不希望阿尼输掉。
三笠无法想象那个高傲的人会在何时低下自己的头颅,就像无法想象一头雄狮会在何时放弃自己的领地。

她不应该输给除了我的任何人——三笠固执而又没有缘由地这样坚信着。有些荒谬,只不过不正式地打了几个球,何以上升到这样的高度?
但三笠就是这样想的。

奥运会的开幕式进行地非常顺利。
圣火在希腊的奥林匹亚神庙前自太阳而得,熊熊燃烧。主席在高台上滔滔不绝,
三笠却只看着那不断晃动的火焰。
数百位火炬手的接力,几千里的路程,这神圣的普罗米修斯的礼物才得以到达此地。
上千年前的古希腊头戴橄榄枝的传令兵奔走在城邦之间的身影,终于又与今人重合。某些人类最初的精神,最初的信仰,终于又开始在代代相传的血脉里缓缓苏醒。

光明,团结,友谊,和平,正义。
穿越千年的箴言。
就像哈里发王国早已不再,底格里斯河却依旧静静流淌在焦痕的土地上。时间,岁月,最是无情,但总有些东西,不会变,不会忘。

三笠不是没有现场看过奥运会。
但直到现在——直到她亲身穿着国家队队服,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那燃烧的圣火,三笠才真正感受到了何为奥运。
所有人都自发地肃穆庄严,在这里,一个人真的成为了一个人。
展现着生而为人的尊严。

三笠想到了自己。
想到了纪冉黄昏下年轻的坚定脸庞。
也想到了阿尼•利昂纳德淡漠的双眼。
夏日灿烂的阳光让眼睛有些疼,三笠突然有了眼泪。冲动来得幼稚而莫名,却又最真切朴实。

三笠冷静地在第五次叫纪冉起床而不得之后掀掉了她的被子,无动于衷地看着裹在条纹睡衣的人蜷缩成一个球。
“不是说好了今天早上要去看比赛么?”
谁说起床是最痛苦的事?叫一个赖床的人起床才是最痛苦的事。
三笠是真心累。纪冉人缘好,有个国家队的羽毛球队员的朋友也不足为奇;要去看朋友的比赛也合情合理;但昨天晚上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叫她起床的人,现在却依旧会着周公又是怎么回事!

“小三笠不要这么无情嘛……”纪冉抱着枕头口齿不清地嘟囔着。
“你自己说还去不去吧。”
照这情况……

“真的好纠结嘛明明答应了要去看但是又实在不能放弃被窝的挽留啊我不去的话她会不会很不安然后各种失误各种输球啊……”
三笠很佩服纪冉,说了这么多话难道还没有清醒吗?竟然还紧紧闭着眼?

“对了小三笠代替我去吧这样她看见你也是一样的我真是太聪明了票在上衣口袋里面你看着时间去记着别迟到好吧现在就让我继续安静地睡一会……”
“等等……”
还没等三笠抗议,纪冉翻个身,就又睡过去了。
这算是霸王条款吗?三笠有些无奈地想。这样是算自己答应了呢,还是没答应呢?

三笠最终没有抵抗成功自己的责任心。
承诺过的事情就要做到——三笠坚信着朴素的人生信条,即使常常被说成幼稚。

当三笠来到体育馆的时候,座位稀稀拉拉地空着——这只是一场不太重要的小组赛,愿意花钱买票的人不多。
三笠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从从容容地对着门票把座位找到,三笠坐下来的时候看了看手表,和往常一样,提前了十分钟。已经可以看到热身的运动员,不意外地看到了本国队员红色的运动服,似乎很放松地在做压腿。

应该是很轻松的,三笠想。
这场的对手并不具有威胁性,更何况不过是一场小组赛。
不过——三笠还是希望能够看到一场精彩的比赛。三笠知道有一些运动员会在实力相差悬殊的时候适当地“让”一些,但三笠并不喜欢这样做,无论是出于保存实力还是给对手“留些颜面”的原因。譬如说和队里面的人练习,无论是谁,三笠都是要全力去打的。

就在三笠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一个人把她拉回了现实。
“三笠?”那人微微惊讶,“好巧。”

好吧,三笠觉得自己早就应该想到,像纪冉这种不甘寂寞的人怎么可能一个人孤零零地来看比赛呢?
但是为什么受到邀请的是这个人?

三笠看着来人,深呼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友善一些。
“是阿尼啊……你也来看比赛?”

阿尼坐下后简短地解释了纪冉邀请自己看比赛的原因。
“她说害怕自己语言不通,会迷路……”
这……
确实是很有纪冉风格的理由,一如既往的奇葩。

好吧好吧,三笠在心里安慰自己,和这人一起看比赛也不是这么难以接受的吧?偷偷地瞥了一眼阿尼安静的侧脸,三笠觉得她应该不是话多的类型。
这样就好。

乒乓球一点都不可笑嘛(三)

“是你啊,阿尼•利昂纳德。”三笠同样用英语回答。所以说语言不通就是麻烦,只得借助国际通用语言。

说起来,那次三笠和阿尼打起来,语言不通也是个诱因。

三笠觉得那时候就自己就像磕了药一样神经暴躁。其实也没差多少,反正肾上腺素也算是兴奋剂。
那段时间三笠心情很不好,因为她正与叛逆期的弟弟处于冷战阶段。由于训练不认真,又被教练关小黑屋,更是雪上加霜。刚好碰见了落单的阿尼,本想狠狠地赢几个球,没想到自己反倒输了。

并且,比分还不是很好看。

三笠本就怒火乱窜,没想到阿尼赢了球,走过自己身边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外国话。三笠听是听不懂,但那种轻蔑的眼神还是看得懂的。
所以,一激动,这不就闯祸了。

后来三笠也挺后悔,毕竟打的一架自己也没占到好处,反而吃了个背摔。
其实三笠和阿尼都不是爱打小报告的人。这种事情,过了就过了,也没必要捅上去,闹得人尽皆知。没想到偏偏有人看见了,又向上报告了——得,乖乖认处分吧。

“你是打女单?”阿尼还不太了解三笠的情况,不过能站在这里就已经证明了她的实力,更何况,她队服上的那个国徽,向来就是冠军的标志。
其实阿尼在第一次打三笠的时候就看出了这人的潜力。她当时是觉得有些惋惜,挺好一苗子,情绪却控制不好——相当于废了。没想到自己的一句“真可惜”却被那人听见了,还挥起了拳头。阿尼向来属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但也决没有白吃亏的道理。

不过嘛,如今看来,这人倒是进步不少——至少现在看起来还很镇静。
阿尼满意地在那双黑眸里没有发现任何情绪。

“是的。”三笠挑了挑眉,“希望我们可以在比赛中遇到,这一次的比分绝不会像上一次,我保证。”
“我倒是无所谓。”阿尼面对挑衅,毫不动容,“只是希望你的拳头也不要像上一次了。”
三笠僵了一僵。

“开玩笑的。”阿尼淡淡地转开了视线。
“……”
三笠倒是没有听出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总之,还迎你来到我的祖国。”阿尼突然站正了身子,“这是个很美丽的国家,非常有魅力,我相信你会爱上它的。”
“谢谢。”
说真的,三笠倒没觉得这国家有多美丽,除了天蓝了点,云白了点。来奥运村的车上就看见,到处的房子都一模一样,全是黑白灰,人走丢了都不知道。

“唉,这外国菜就是没有咱自家的好吃,你说是不是啊,小三笠?”纪冉烦恼地叹了一口气。
“那你就不要吃那么多了。”无情地揭穿某人的口是心非,盘子里堆地像小山一样的人实在没有立场批评别人的饭菜不好。
“诶……这不是不能浪费粮食么……”
“而且你吃这么多,教练看见不骂死你。”
三笠皱了皱眉,平时运动员的营养摄取都有专人负责,现在离了教练,纪冉就像放敞的牛,看见啥吃啥。
“一年也就这么几天嘛……”纪冉委屈地说。

“不过三笠你是不知道,咱们首都举办运动会那次,那奥运村真是没话说。那设施,那饮食……真是气派。”纪冉万分留恋地回忆着过去的岁月。

难道你不知道那次全世界都在嘲笑我们国家炫富吗?建体育馆,建游泳池,建奥运村……气派是气派了,那银子也是哗哗地往外流。三笠默默地想,又扒了几口饭。

说真的,三笠觉得这次奥运村的条件已经很好了。至少她在这还能找到回锅肉,味道正不正宗且不提,这种细致还是让人感动。
这个国家的人向来是严谨地没话说。听说他们一百多年前入侵时在北方某城市修的管道设施现在都还能用……哦,还有那个利昂纳德,看起来也是这样,即使是运动衫的扣子都扣的严严实实。

“嘿!阿尼!这边!”
一边吃着晚饭一边胡思乱想着的三笠被纪冉的突然的喊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端着盘子走过来的不正是那人……
三笠没想到纪冉和阿尼那么熟。虽然打过几场比赛,但是纪师姐——那位可是抢了你冠军的人啊,你笑得这么灿烂真的好么?心宽也不是到这种程度吧。

很自然地,阿尼坐到了三笠她们这一桌。

“纪冉你好像吃太多了。”阿尼皱皱眉头,虽然运动员食量比较大,但这也太夸张了。
“唉阿尼你怎么和小三笠说的话一模一样,真没有意思……”
被点了名的三笠僵住了。

“对了,让我来介绍一下,三笠,这是阿尼•利昂纳德,曾经打败过的我的,你应该知道。”
“阿尼,这是小三笠……哦,是三笠•阿克曼,我的小师妹,这次也会上场。”

三笠和阿尼对视了一秒,双方都同意还是不要说出把两人早就认识了的事情,特别是在纪冉面前。

“你好。”
“你好。”
两人点了点头。

怎么觉得气氛有点怪怪的……纪冉觉得自己一定是想多了。

乒乓球一点都不可笑嘛(二)

三笠×阿尼

在天上飞了十个小时,身着红色运动服的运动员们终于踏上了异国的坚实土壤。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阳光明媚,很是神清气爽。

“三笠,怎么样,是不是觉得空气质量很好?能见度好高哦!”刚刚下飞机,纪冉就像重生了一样,双眼放光。
“还好。”三笠淡淡地答道,颇有些冷漠地看着这个不太靠谱的师姐。
真是不堪回首,三笠想,还没进国家队的时候,自己曾经把她当偶像来着。当然,估计现在纪冉也是不少人的偶像。

纪冉是谁?
两届奥运会冠军,三次世锦赛冠军,一次乒乓球世界杯冠军,大名鼎鼎,没谁不认识。简单点说,那就是国家队女单的台柱子。
三笠犹记得刚打乒乓球时看她的比赛,那步伐的灵活,那抽击的姿势,那扣杀的力度,真是怎么看怎么帅。带着一种青春期小女生的盲目追星心理,三笠一度觉得纪冉拉的弧线都比人家的好看。
最关键的是,这人打球还随时笑着的。
赢了也笑,输了也笑,教练曾经骂她,打球怎么这么不严肃呢!人挺委屈,我就爱笑点,笑习惯了,有错吗?
当然没错,但从此以后还是收敛了不少,三笠一度觉得挺可惜,那口牙又整齐又白净,笑起来别提多阳光了。

后来三笠进了国家队,莫名奇妙又分到一个寝室。开始还怀着直面偶像的惴惴不安,后来终于被迫接受自己曾经崇拜的对象私下里就是个二货的事实。
你想,当你看见一个人赖床到无以复加,漱口泡沫整的满脸都是,吃个东西风卷残云,寝室衣服乱丢,桌子经常一片混乱的时候,你还会崇拜她么?
反正三笠是不会了。
对了,纪冉还略带话唠属性,虽然她一直坚持那是三笠话太少。

“啧啧啧,说真的,我一直觉得咱们市那个空气质量检测仪有问题。好几次我都能看见空气里的颗粒了,手机还显示着质量良好,指数只有几十,这不成心蒙人么?照那机器,这儿的空气指数绝对是负数啊!”纪冉表示义愤填膺。
“那次不是你走到人家工厂烟囱附近了么?”三笠凉凉地回答。
“我就是夸张了一点嘛!唉,小三笠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语气那么冷淡。难道说是女大当嫁不由娘了么,难道小三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想要离开师姐我了么……”
三笠不想理这人,索性走到胡欣和周可那边去了。

“怎么了三笠?纪冉又闹你了?”胡欣微笑着问走过来的三笠。
“纪冉那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周可翻了个白眼,“一准是。”
“就你机灵。”胡欣责备地看了口无遮拦的周可一眼。“对前辈要尊重一点。”
三笠挺替周可委屈,不是不尊重前辈,是纪冉这人就没个前辈样。

胡欣和周可关系好不好?
那必须好啊,不好也得好。毕竟打双打的,关系不好还不得影响场上发挥?但她俩是真合拍,一个稳重,一个机敏,打球活像双胞胎心灵感应似的,啥都不说,偏偏啥都知道。
三笠一直觉得双打是个很难琢磨的项目。两个人分开来看技术不一定多好,偏偏合在一起那就是天衣无缝。譬如说,要是三笠和纪冉合起来打双打,那绝对是输的一塌糊涂。

胡欣和周可是一年前组的双打,大大小小的比赛也参加了不少,但奥运会这等级别的还是第一次。
三笠一直觉得胡欣这种才是师姐该有的样,温温柔柔的,有点像电视机少儿频道的知心姐姐。但三笠看过她打球的样子,凌厉的眼神就像另一个人。至于周可,这人比三笠还小一些,挺活泼的一少女。

“嘿!我听到了哦,小可又在说我坏话了吧!要惩罚的哦,对前辈不尊重什么的……”说着纪冉就又晃了过来,蹂躏着周可的蘑菇头。
“够了啊,纪前辈……快住手……”周可被吓了一跳,被来得及躲开纪冉的袭击,此刻正在做无谓的挣扎。
“好了,纪冉也别闹了。”胡欣看着这一大一下闹得头疼,但她轻柔的话语完全没有任何威慑力。

“机场巴士来了哦。”陈曦在一旁提醒道,瞬间两人就分开来了。
“还是你有办法。”胡欣有些无奈地说。

陈曦是打混双的。
这人平时比较安静,不太出众,但三笠觉得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上次纪冉不小心把她最喜欢的练习拍子弄坏了,陈曦嘴上说着不在意,脸上也笑得春风十里,但当晚纪冉就吃坏了肚子,在厕所里蹲了一个多小时。三笠觉得这之间应该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从此以后,三笠看见这人笑得越开心,就越有种莫名的背后发凉的感觉。

上了巴士到机场大厅,拿了行李,再坐一个多小时的专车,就到了奥运村。村口的广场竖着五环的雕塑,洋溢着青春和运动的气息。
奥运村村长是潇洒帅气的一中年人,头发梳的一丝不乱,西装领带,仪表堂堂。人还挺体贴,知道这些年轻人们都累了一天,简短地致了欢迎辞就放人回寝室了。最后还来了句不太流利的国语,“欢迎各位来到奥运村!”
发音不算标准,但也是一个惊喜,赢得了大家的热烈掌声。

分房间的时候三笠挺苦恼。不好意思拆散胡欣和周可,那就只能在纪冉和陈曦中挑一个,想了想去,还是选了纪冉。虽然耳朵受罪了些,但好歹比较有安全感。

果然,一到房间,纪冉就开始滔滔不绝。
“嘿,三笠你看,这床头的挂钩设计得很人性化嘛!哦,还有无线网络连接器!”
反正你也从不把衣服挂好,再人性化都白搭。

“这窗帘这么厚,拉起来晚上一定可以睡个好觉了!真是体贴!”
难道最怕黑的不就是你么?

“还有这床!这么长,这么宽,床垫也软软的,睡起来一定很舒服。”
纪冉挺高,一米七八的个。对于乒乓球来说,身高尽管重要,却也不是必需的,三笠就只有一米七。
二十年前,还有个只有一米五五的女乒乓球手呢,连拿四个奥运金牌,连续八年世界排名第一,每个乒乓人心中的传奇人物。

哦,还有,好像那个利昂纳德也不是很高的,三笠回想。

叽叽喳喳了好一会,从浴室到阳台,从单人床到电视机,晃了好几个来回,纪冉像是终于累了,瘫倒在床上。
“终于又到奥运会了。”纪冉长叹一声,像是感慨,又像是怀恋。“说不准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三笠心里一动。
纪冉已经二十五了。对于普通人来说,也许才刚刚读完研究生,依旧是青春年华。但对于运动员来说,就不算年轻了。三笠所在国家的乒乓球手,二十六七就退役的不在少数,比其他国家的乒乓球手平均早了好几年。
高强度的训练总会留下后遗症,而病痛是运动员们最大的梦魇。纪冉腰上,脚踝,都有伤,手术室进了很多次。算起来,大概她真的等不到下次奥运会了。

三笠突然就觉得有些闷。
“我出去走走。”

奥运村的绿化很好,绿树成荫,鸟声清脆,一点都不燥热。三笠这几年苦学英文,现下却没心情去看那些洋文的标志牌,只随心走着。
不知不觉,就到了一幢建筑物前。

“dining hall……”三笠看着标志自言自语,“原来这是食堂啊,进去看看。”

现在是下午三点,食堂里没几个人。三笠看了一看,整个大厅估计容纳个几千人是没问题的。走到一旁的自动售货机,三笠找了张换好的外币,准备买瓶水来喝。
就在她弯腰下去拿水的一瞬间,稍微有些不标准的英语突然在耳边响起。
“好久不见……三笠•阿克曼。”

三笠起身,看见了那个所谓的“熟人”站在面前,湛蓝的眸子一如当年初遇时的平静。

三笠在来之前就知道阿尼•利昂纳德这次会出战。虽然不知道之前是什么原因一直没比赛,但这次算是在家门口,又是奥运会这种等级的,不参加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三笠是希望她能参加的。不,不如说是渴望她参加。纪冉确实很强,三笠也承认现在自己确实不如她。但那种强大是明摆着的,赤裸裸的强大,三笠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超过那个界限。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她的实力如同深穴,更加的隐秘而幽深。不管被逼到哪里,似乎都还不是她的极限。

纪冉输掉的那场世锦赛决赛三笠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几十遍。
开始的两局很明显是纪冉一直是占据主导地位,第一局11比7,第二局11比5。但就算是第二局纪冉打出连得6分的小高潮时,阿尼•利昂纳德也没有任何的慌乱,依旧稳扎稳打。
很明显,她的做法是对的。纪冉前两局打得太过迅猛,几乎招招都用了七八分的力气,第三局已略显疲态,吃力地用13比11撑了下来。
从第四局开始,形式就发生了逆转。
阿尼•利昂纳德先是用交替的正反手和长短球让纪冉疲于奔命,尽量拖长比赛的时间。
这说起来容易,但想要调动像纪冉这种水平的选手跑动,需要极高的控球力和观察力,看清对手已经有向左或向右奔跑的趋势后,再利用手腕的角度,准确地把球打到相反的方向。萨莎的动态实力已经算很好了,但即使是她,也承认很多时候看不清纪冉的细微动作。

等纪冉彻底乏力后,她再开始发力,每个抽球,无论正手反手,都很有力且刁钻,就算是三笠,也不得不得承认她打得确实非常漂亮。
纪冉连输两局,明显开始焦躁起来,失误增多。阿尼•利昂纳德乘机一鼓作气,拿下了比赛。

这个人很可怕。
这就是三笠看完比赛后的直观感受。且不说后面她展现的精妙实力,就是前面输球
的时候,那强大的心理素质也不是一般运动员所能拥有的。
那双永远平静的双眼给人一种错觉,无论你把这个人打到何种境地,她都能咬着牙坚持下来,超越自己的极限,再给予你绝地反杀。

那感觉,活像一只狩猎的狮子。
隐忍而富有耐心,积蓄着力量,紧绷着肌肉,等待给进入陷阱的猎物致命一击。

乒乓球一点都不可笑嘛(一)

依旧是最爱的笠尼

这是手头上的一篇。慢慢更吧。

“现在我宣布这次参加奥运会的名单。”
“……女单,三笠•阿克曼……”

听到自己名字的三笠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待到教练宣布了解散,大家才松了口气,稍微活动下手脚。

三笠所在的国家是乒乓大国。但即使在竞争激烈的国家队,三笠也表现出众,是倍受期待的新秀。
三笠是一年之前从二队调上来的。其实要是没有发生一件意外,她会升得更快。二十刚出头,这次也是第一次参加奥运会的三笠如同还没淬过火的剑,锋利有余,韧性却不足。教练这次的安排也颇有些让她见见世面的意思。拿到个好名次,一战成名固然可喜,发挥失常也还有前辈们顶着呢。

三笠倒是没想那么多,既然拿到了参赛资格,好好打就是了。

“喂,我说三笠,你真的不激动吗?那可是奥运会诶!”
三笠微微皱眉,一个突然的近台快抽结束了这个球。“萨莎,练习的时候就好好练。”
被批评了的红发女孩却毫无沮丧之意,反而索性放下了球拍,蹦蹦跳跳地绕过了球台。
“但如果我有机会参加奥运会的话,一定会高兴得睡不着觉的。”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三笠。
“……会有机会的。”三笠顿了一下,这样说道。

萨莎几乎和三笠是同一时间来的一队,这个活泼的女孩很快就和年龄相仿的三笠混熟了——虽然也许只是单方面认为。
“果然三笠还是太强了。”萨莎有些羡慕地说,“力量大到不可思议。”

这话一点不错。
三笠最突出的长处就在于力量和步伐,其中又以力量更为优秀。天生强壮且富有爆发力的手臂完美地保证了每一个攻球的力度,对于本就力量处于弱势的女球员是一种强大的压制。这是天生的优势,别人只有羡慕的份儿。
有传言,自从三笠来了国家队,乒乓球损坏的速度明显上升。

“萨莎的……”不善言辞的三笠有些笨拙地鼓励着队友,“假动作很好,预判也很准。”
“那当然。”说到这点,萨莎明显自信了许多。“不过对于对手的预判,我总觉得是种天生的直觉呢……”
“这是天赋。”

天赋,这对于大多数运动员来说,是一个苦痛的词语。
很多时候,热爱和勤奋并不能换来对等的回报。因为天赋的存在,每个人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被注定了所能达到的极限。
这也就意味着,有些人的高度,是你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企及的。

世界上最悲哀的不是失败,而是失败的必然性。

“对了,三笠。”萨莎突然神秘地凑近三笠的耳朵。“你说,这次奥运会是在哪举行?”
“这个你都不知道么?”
“我的意思是,这样,不就是那个家伙的东道主了吗?”

萨莎的话模糊不清,但三笠知道她的意思。
那个家伙,是指近年表现活跃的乒乓球选手,阿尼•利昂纳德。而这次,奥运会刚好是在她的国家举行。

三笠的国家一直在乒乓上呈现绝对的强势状态,但五年前出道的阿尼打破了这样的格局。
体型娇小,但手腕异常灵活的她凭借对身体重心的调动,结合手臂,腰部等多处位置的肌肉,巧妙地弥补了自己力量不足的
劣势。
特别是她的手腕功夫,精细到了极点,一个微小的角度偏差便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落点,常常令对手无法预判。

前年,她甚至从三笠的师姐们手上抢到了一个世锦赛冠军。
不过今年她却没有任何动静。准确来说,去年夏天开始她就没有参加比赛,彻底消失在了公众的视野。
没有人知道原因。
这次奥运会她会不会出战,也不清楚。

“三笠,萨莎!”
“是!”

教练的呵斥声突然炸响,两人反射性地立刻站直了身体。
“在聊天呢?这么闲,不如休息后加练一个小时?”
笑咪咪的老头如是说道。

“是。”两人都低着头,直到教练走开。
萨莎有些心虚地瞟了一眼了三笠,不满的嘟嘟囔囔,“我看老头子专爱整人。”

这话还真说对了。
国家队教练年纪挺大,现在看起来不过一普通老头儿,当年却也曾是世界冠军。
他执教风格也独特,天天在训练场山背着手漫漫踱,指不定什么时候突然就出现在身后,幽幽地指点上一两句。
脾气好是真的,心黑也是真的。平日里惩罚半点不少,全是笑眯眯地说。俗话“伸手不打笑脸人”,被罚了的队员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但他的执教水平无人敢质疑,带出来的冠军数不胜数。这只国家队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和队员们关系好着呢。别看平时女孩们平时总爱拿他开涮,换作别人,敢说这老头一句坏话,绝对争到脸红脖子粗。

“行了。”三笠打断了萨莎的话,“快回对面去,继续练球。”

训练场内又只剩下鞋摩擦地板和乒乓球弹跳的声音。
正手对拉的节奏性很强,身体起伏有致,并不算累,就是练手感和固定姿势。三笠动作几乎不变,十几分钟下来,竟也有点走神。

三笠看过阿尼拿世锦赛冠军的那场比赛。她那场状态很好,几个关键球角度非常刁钻,几乎全是死角。

但三笠的记忆点却聚焦在她的赛后采访上。她用毛巾擦着汗,脸上没露半点欣喜,回答也都是五六个字。

“高兴啊。”
“状态挺好的。”
“感谢我的教练吧。”
“会继续努力的。”
……

面对镜头不急不缓,甚至有些冷漠,好像拿了冠军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反而是他人的激动兴奋显得可笑。那模样,别人看了不舒服,三笠更是火大。

其实要说三笠和阿尼,还挺熟的。三笠在省队的时候,她们就见过面。阿尼作为请来的国外选手和队员们练习,那时她还不很出名。
当时三笠是没有被安排和她比赛的。
但阿尼人生地不熟的,到处乱走,偏生看到了三笠在空无一人的练习室对着发球机练球,两人就过了过手。

私下打几个也没什么,关键在于打着打着球,不知怎的,就演变成了打架。
得,阿尼是客人,咱管不着,但你三笠总是逃不了吧。这事要说严重也挺严重,这算暴力行径,是不尊重对手,还丢了国家的脸面。行吧,处分,检讨,禁赛,轮着来。要不是这事,她早就到国家队去了。

从此以后,三笠和阿尼也没见上面,顶多三笠透过电视看看那人的比赛。一边看一边不爽,过节没过去,反而越积越深。加上阿尼又抢了三笠师姐的冠军,新仇旧恨,这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这次奥运会,你不来就算了;你来了,没碰上我,也就算了;你要是碰上我……

三笠这样想到,手上抽球的力道又加上了几分。

四季(番外)


三笠×阿尼

又是一年春来到

春天又来了。
四季都是准时而固执的,从不因为人的期盼早来一天,也不会因为人的抗拒晚到一天。

天气是一天天暖和了。但三笠依旧没有换下她的围巾。也许这样能给她一种安全感,一种填补内心的错觉。又或者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还是很冷。
心里的雪没个停时。

三笠尽量地不去想她。
但是——
你看,这怎么可能呢?
明明去年的鸢尾又再次盛开了,明明黄莺又开始鸣唱了,明明柳树又开始如烟似雾了,明明春天又来了。
但是那个立于春风中的人已经不在了。
但是那份酸甜苦辣的暗恋已经不在了。
你让三笠怎么不去想呢?

三笠能做的,就是不闻不问。
给艾伦的信里,她没有提到过那人一次。
而每次收到艾伦的信,三笠都会紧张着是否有她的消息。
三笠既期盼又害怕,但她始终不问。
幸而,艾伦也从没有提过。

三笠偶尔仍会从那幢房子前路过。
积雪已融,却无人打扫,一片斑斑驳驳。
就连门牌都积了厚厚的灰。三笠想到那人其实是最爱整洁的,若是看了这脏兮兮的模样,定又会皱起眉头了。
这样想着她的表情,三笠就笑了,笑了过后,又有些苦。
三笠突然就想做点什么。
尽管她知道那是无意义的,但还是忍不住去做。

于是一个无事的下午,三笠提了水桶与布,去到了那人的门前。
三笠当然是进不去的,她就只是擦擦门牌,外墙。门牌和外墙上已经积了许多灰,三笠的布洗了又洗,那桶水也从清澈变为混浊。
三笠擦的每一下都十分用力,仿佛是要擦掉自己心里的一道印记。
好在没人看见,三笠想。大家都下种去了,忙得很。不然问起来怎么回答呢?知道是一回事,要她亲口说出那人已经不会再回来的事实还是太过残忍了。
春天的阳光很好,三笠微微觉得自己有汗了。忙完了之后,三笠站了起来,退后几步。这确实是焕然一新。
三笠定定地看着,一瞬间有些恍惚。

“知道我要回来,就先帮我把清洁做好了?还真是勤快的邮递员小姐呢。”
清冷的声调从身后传来,三笠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不然为什么会幻听呢?不然为什么会觉得这是那人的声音呢?
但是那个声音却不停。
“诶,难道过了一个冬天就忘了我吗?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三笠很努力地想转身,但是她做不到。就像儿时的梦魇,一直挣扎着要醒过来,却陷于梦境苦苦寻觅着出口。
或者这是梦吗?三笠有些迷茫地想。
那就请不要让我醒过来好了。

“如果你不过来的话,就只好我过去咯。”
随着脚步声的接近,三笠的眼前终于还是出现了那个身影。
她依旧是那么好看。三笠近乎痴迷地想。

“我就说红色一定很适合你。”亚妮满意地仰头看着三笠。“春天了还没换下,想必是对我的圣诞礼物十分喜爱吧?”

“你的……礼物?”这是三笠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颤抖着,眼里有不知名的情愫飞快地涌动着,就像冰封的小溪终于解冻,欢快地流淌奔腾。
三笠开始接受眼前的人也许是真实的这一事实。
梦中的她不会这样深情地看着我,也不会和我说着这样的话。
三笠闭上了眼,她有一丝眩晕。
如果现在有人要她信教,三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不管是上帝耶稣,还是真主阿拉,还是如来佛祖……是的,这世界一定是有神的。是神把她再次送到了自己的身边。
三笠虔诚到想哭泣。

“是啊。”亚妮的眼里满是笑意,脸上有一丝羞涩。“我让艾伦带的。也是我不让他说的,因为那时候情况有点复杂……你知道吧?”

让那些情况都见鬼去吧。
三笠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自私。她不想去管什么该死的继承权了,也不想去管所谓的“最后血脉”了,雷恩哈特家族绝后就绝后吧,一切都无所谓了。
什么大度,什么潇洒,什么云淡,什么风轻,全部化为泡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站在眼前,唇红齿白,美好得惊心动魄,还有什么事情更重要呢?
三笠现在只想把她拥在怀里,说出自己还没来得及说出的话。

事实上,三笠也这样做了。
她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

春天来了啊,这是今年三笠第一次这样想。是的,只有那个人在,春天才算真正地来了。

什么,你问我后来?
后来的事情一点都没有新意,真的。
不过是春日赏桃花十里,夏夜听稻田蛙鸣,秋分看红叶绚烂,冬天见大雪纷飞。
四季轮回,总有事情做的。
更何况,有那人在身边,无论什么季节,都是十二分的圆满。

四季(四)

且看冬雪轻飞

“哈!是这!”艾伦松开了一直紧皱的眉头,高兴地回头对着我咧嘴一笑。
“是这。”我再次核对了车票,点点头,把我和艾伦的箱子交给了一个正在车顶整理行李的男人。
“他可真强壮。”我小声地说。
“这算什么?”艾伦立刻就露出了轻蔑的脸色。“等到了我家,你就知道……哼……”

“哎……”艾伦长长地叹了口气,愉快地一屁股坐在位子上,显得格外舒适——当然,这只是他在长久的疲累和拥挤后的错觉,因为座位又硬又冷。对于两个在印刷店打工的小学徒来说,即便是二等座的火车票也是需要省吃俭用才能有的。

被艾伦的情绪所感染,我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理了理衣衫。车厢的天花板不断掉落着灰尘,行李在上面划来划去发出声响。
很快,搬运工从车顶上爬下来。
火车的汽笛长鸣一声,猛地摇晃了一下,这个装载着无数人的庞然大物终于在浓雾中缓缓移动。
我忍不住朝窗外看了看——黑漆漆的站台,送行的人随着火车跑动几步,或者叫喊几声,然后停了下来,默默地看着火车的末尾消失于雾色中。
这就算离开了吗?
离开了伦敦?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我和艾伦还匆匆地走在南华克桥上。伦敦特有的阴沉天气,圣保罗黑乎乎的圆盖在雾色中愈发模糊不清,河上驳船来来往往。所有的风景都蒙上了一层薄膜,使你看不真切。就连大笨钟每隔十五分钟一次的钟声也显得湿答答的,飘渺如同来自远方。
而一个小时之后的现在,我们已经安安稳稳地坐在了前往艾伦家乡的那个小镇的火车上。对面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脸色发白,她的身边坐着一个矮胖的农夫模样的人,也许是她的丈夫。
这一切似乎显得有些不够真切而危险——对于一个从小生长在伦敦,从不曾向外踏出一步的孤儿来说,几乎到了让我心绪不安的地步。

“我说……”我低低地开口,声音中带了些颤抖。我恨死了我的懦弱,但就像你不能让苹果树上结出梨子,你也不能从阿明•阿诺德的身上去掉胆小鬼的一部分。“这样真的好么?我?去你家过圣诞?”
艾伦似是有些疲倦,不耐地打了一个哈欠,“当然。三笠在回信中不是也已经答应了么?”
三笠是艾伦的姐姐。她留在了他们的家乡,安安分分地当一个邮递员。很让人羡慕的是,他们两人都会认字,也能写。他们定期通信,而对于我这种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当然没有一个当宗教学校的老师的父亲来教我这些。
然而,艾伦不时地会教我认一些字,我们从那些我们印刷的书本开始。书名,作者,出版商……能学习认字实在是很幸福的。相对的,我也教他一些做学徒的技巧,毕竟我比他先来一年。老实说,这可让他少挨了不少打。
没想到的是,到了年底,艾伦竟邀我和他一起回家过圣诞。这太有吸引力了。只消想想那温暖的壁炉,围坐在一起的家人,还有热腾腾的烤鸡和闪亮的刀叉……那是我
一直梦寐以求的画面。渴望很快打败了忧虑,我同意了。

列车仍在行走。时间滴滴答答地流动,婴儿在女人的轻声哄唱中慢慢入睡,不知是谁抽起了烟,整个车厢里烟雾缭绕。农夫模样的男人开始打鼾,艾伦也已经入睡。
我的意识也开始模糊,梦中还在忧虑着艾伦的姐姐是否容易相处。

再一次醒来,是火车停站。
我看了看站牌,已经离目的地不远,便摇醒了仍在酣睡的艾伦。对面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准确来说,整节车上的乘客都所剩不多了。
火车又停靠了许多小站,每一站都有人下车,但没人上来。车站越来越小,越来越黑,旷野茫茫,好像天地之间都只有这列车在永久地行驶下去。
终于我们还是到了。
提着箱子下了车,冷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戴上了帽子,周围空无一人。
“我想,这已经离你家不远了吧?”我试探着开口。
“事实上……”艾伦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如果靠走,得到半夜才能到。运气好的话,会有收件的邮车,不过估计……希望不大。”
我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上帝保佑,最终我们还是没有走到半夜。虽然坐在农家的牛车上几乎颠碎了骨头,但总好过在泥泞的土路上跌跌撞撞。
寒风一直在吹,冷的刺骨。周围的田地荒芜寥落,发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摆不定。
我一直拼命忍着呕吐的冲动。
最后牛车停了。艾伦先欢快地跳了下来,就像一只强壮的小牛犊。然后他扶下了奄奄一息的我。
和车夫道了谢,我们开始走最后的一段路程。远远地便看见村口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孤零零的枝干伸向天空。
树下有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慢慢走近,我看清那是一个女人。她安静地立于风中,脸色苍白。她眼神深邃无波,看见了我们,才微微露出些欣喜。
终于,她快步迎了上来。
“你回来了。”她先对艾伦点点头。
“很高兴见到你,阿诺德先生。”她转向了我,微微屈膝,“我是三笠•阿克曼,艾伦的姐姐。”

正如艾伦所说,我没有必要担心。
尽管三笠总是面无表情,但很容易相处。事实上,她对我也十分照顾。这使得我在这的日子很舒适。
我的床洁净而柔软,有壁炉让整个房间都暖烘烘的。食物简单但美味。每天都有牛奶喝,还有黄油面包。
白日的时候我无所事事,便会去村上看看。圣诞节即将到来,随处随地都充溢着喜悦的气氛。小孩子在街上追逐打闹,大人们在旁笑而不语。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我这个新来的客人。得知我是艾伦的朋友,还来自伦敦之后,他们显得格外热情……甚至让我有些不习惯。

我尽量躲着他们。
天气一天天地冷下去,但这个冬天还没有下过雪。我有一次跑到了后山的树林,都掉光了叶子。穿过树林有一块大石,面前是崖头与山下的村子。我想夏天的夜晚坐在这里,看满天星辰,应该甚是惬意。

村子里有一条路直通向东北。街的两旁有柳树,春日融融,必是一道美景。
路的尽头是一幢挺漂亮的空房,可惜已经积了些灰。从铁门里望去,还可以看见窗台上枯萎了的花。

三笠早出早归。
她工作的性质决定了她的工作时间。收邮件的车来得早,去的也早,基本上下午就没事了。
而我们在伦敦打工总是早期晚睡,吃的住的都没有在这里好——也许艾伦是真的为了所谓的“自由”才放弃原本舒适的生活的。
艾伦是个有些冲动的男孩子……正好和我对比鲜明。他很容易闯祸。并且,他们姐弟俩最相似的一点,就是固执了。
不同的生活理念,同样的固执,很难想象他们不会吵架。
当然,以上都是我的胡思乱想,毕竟他们在这段时间内并没有矛盾爆发过。

但三笠总让我有些担心——不,我不是说担心我自己,而是担心她的状况。
三笠是个温柔而平和的女子,但莫名地,身边总是围绕着忧郁与悲伤。她那深邃的眸子会不时放空,显得迷茫无措。你只要认认真真地看上她一会,便会打心底里感到难过。
有好几次,我在半夜起来小解的时候,看见她房间的门缝里依旧亮着蜡烛的光。
我偷偷站了一会,竟听到她的叹息。
那样的深沉,仿佛是从最深最深的地底下升起,或者是从伦敦最厚最厚的雾里传来。

我不知道原因。
问过艾伦,却只是被他说成过度敏感。但我相信我的感觉。
每个人都有秘密。
但三笠的已经让她不堪重负了。
我想帮帮她——她是那样好的一个人。但我无从下手,我只和她认识了几日,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在这样的焦虑中,圣诞节终究还是来了。

“三笠……诶?”
我推开三笠房间的门,里面却空无一人。艾伦让我来问问三笠平安夜需要准备的东西,但似乎三笠已经出门了。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三笠的房间。
和她的人一样,干净整洁。书桌上摞着一叠书,但没有书柜。书桌在窗边,还有一根未用完的蜡烛,想是昨晚又熬到深夜。

四周无人,安静无声。

我的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念头。它像一颗刚刚发芽的草籽弱不禁风,但一旦破土而出,便如同藤蔓一般疯狂地生长,瞬间缠绕了整个心间。
这……也许是个机会?
我立刻想中断自己的想法。
这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我又是那么希望能帮到三笠。
该怎么做?
我知道我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安安稳稳的过了这几天,回到伦敦,继续当一个小学徒。就算三笠再苦闷,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风险,不劳心神。凡事安稳,绝不冲动,这才是那个我。
那个自卑而又懦弱的我。
那个连自己都厌弃的我。

从小生长肮脏的伦敦,我目睹过无数的罪恶。
我看见过月下的杀人犯嘴角扭曲的笑容,见过黑暗的小巷里在男人身下女孩绝望的泪水,见过偷窃,见过暴力,见过鲜血,见过所有的黑暗。
但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懦弱,选择了在阴影里瑟瑟发抖。
还在很小的时候,孤儿院的角落,我就只会在大孩子的拳脚相加之下抽噎。等到他们都累了,或者因为无趣而离开,再默默地为自己擦干眼泪。
也许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注定,我只能成为那样的人。我别无他法,只能在污泥之中越陷越深,悄无声息。
很讨厌,是吧?
见证罪恶本身就是一种罪恶。
而我,什么也做不到。

但是,我又想起三笠悲伤的眼神。
我又想起自己想要帮助她的冲动。
在这里度过的几天也许会成为我一辈子的念想——如此微小而短暂,却足够温暖我冰冷艰难的人生。
至少他们让我明白了拥有家人的滋味——如果我有资格这样称呼他们。
而家人,不就是要互相关心的吗?
是的,我……阿明•阿诺德,说不定,也可以不那么懦弱。
因为,就算是我这样弱小的人,也会有想要努力做到的事情,也会有想要努力帮助的人。

似乎鼓起了毕生的勇气,忐忑不安地,我缓缓移步,上前看了看那些书。
果然,我还不足以认出所有的字,但看起来稀松平常。
有些失望,我把它们放好。
突然,微微有些声音。
我心里一紧,该不会是……
我该如何解释?在主人家的房间里乱翻东西,还是个未嫁的年轻女子……
我瞬间僵住了。脚下想动,却动不了。

愣了一会,却没有人进来。窗外隐隐有动物离去的背影,猫么?
我松了一口气,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发现枕头边还有一本书。
这本书明显和其他书不一样。它更加陈旧,被翻阅过更多的次数。它还在一个特殊的位置。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似乎又有了一丝希望,却又不敢太过期待。
我慢慢地拿起它,随便翻了几页。不料,一个信封从书间滑落,掉在了地上。
我四周看看,依旧无人,无声。

我捡起信封,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发出的轻微声音清晰可闻,持续不停,简直要把我逼得发疯。
信口未用胶水黏好。没有邮票,没有收信人和寄信人,很明显,这是一封还未寄出的信。
给艾伦的吗?

不,它甚至连称呼都没有,只用“你”来相称。字迹娟秀却有力,我见过艾伦收到的信,这确是三笠的笔迹。字体开始仍显克制,最后却有些潦草了,想是书写者情绪激动了起来。
第一排,看不懂。
第二排,看不懂。
……
万分沮丧的我跳到了最后一排。
等等,这是……
我的手剧烈地颤动起来。

“嘿!”一只手突然拍在我的头上,把我从恍惚中惊醒。
“没事吧你?”我转头,刚好对上艾伦有些担心的褐色双眼。
我有些迷茫,对面的三笠虽然未发一语,脸上也有着隐隐的关怀之色。
“今天可是平安夜啊!”艾伦颇有些不满地瞪了我一眼,“你自己说说,这顿饭,你走神多少次了?”
我又走神了?

壁炉旺旺地烧着,窗外一片漆黑,屋里却是又明亮又暖和。桌上摆着各式菜样,正中间一只烤鹅,亮红色的外皮油光水滑。
对了,今天是平安夜。
我歉意地笑笑,“昨夜似乎没睡好呢。”
“难道是因为这里太过安静,有些不适应吗?”艾伦问道。
这里到真是很安静。伦敦总是喧嚣的,即便是夜晚也是如此,路灯通宵不灭,车马来来往往。但来到这里以后,天地总是一片肃穆静谧,入夜之后更是漆黑,除了月光和星光便再无其他光线。

“还好……”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因为这不过是我随口说出的借口罢了。“对了,我在村里看见一幢很漂亮的房子,可惜现在似乎已经无人了。”
“啊,那个……”艾伦似乎有些兴奋。“我还没有告诉你,我们小村上来过一个女作家呢!”
女作家?
我有些疑惑,余光却看见三笠夹菜的筷子一顿。
“唔,好像是叫雷恩哈特•亚妮来着……不过我走的时候她还没有离开呢。”艾伦努力地回忆着。“对啦,我们印刷店里还印过她的书呢,我还记得。”

“雷恩哈特•亚妮……?”我亦是一惊。这不就是三笠的信里最后看到的名字吗?怪不得我会认识这几个字,原来是印过她的书。

未来得及寄出的信,突然搬走的女作家,背负着秘密的三笠……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说到这里。”艾伦伸手夹了块牛肉。“三笠你一定不知道,那位作家,她真的是贵族呢。她的舅舅是雷恩哈特公爵,有一大笔财产,而且她还是那一族最后的子嗣……不过她舅舅很是厌恶她跑来跑去,还扬名出书的那一套。雷恩哈特公爵放言要是她不结婚就取消她的继承权,把钱全部捐出去……我听说她的未婚夫很是俊秀,也是一位贵族绅士,真不明白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艾伦你别乱说。”眼看着三笠的脸色愈发苍白,我赶紧打断他的话。“这些连我都不知道,你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切……”艾伦的脸上突然就浮现了些窘迫,“反正一定是真的就是了。”

“是吗?她要结婚了?”一直沉默着的三笠终于说了话。她低着头,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也许吧。”艾伦耸耸肩。“毕竟她可是雷恩哈特家族最后的血脉了。”
三笠接下来一直都没有再说过话。
这顿饭吃得十分压抑。饭后,三笠收到了我和艾伦的圣诞礼物。

“这倒是我欠考虑了。以前我们都没有互送礼物的习惯。”三笠没有准备礼物。
“这几天承蒙照顾。”我赶忙说。“哪还敢要什么东西呢?”
艾伦准备的是一条红围巾,倒是很称三笠。而我的则是一双手套。我是有提醒过艾伦圣诞礼物的事,但他有好好地记得还是出乎我的意料。
三笠也有些惊讶,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
我习惯性地往窗外看看,却发现天地已一片白色。仍有片片雪花向下坠落,无声无息。
难怪昨夜梦中似有寒意,原是雪落一夜。
我推门而出,却见三笠独立在屋檐下。
时辰尚早,大约艾伦仍在安眠。

我安静地走到了三笠身旁一两步的位置,面上仍尽力维持平静,心里早已波涛汹涌,害怕地要命。
“既然那么喜欢,为何不追呢?”我低着头开口。
三笠的语气冷漠地吓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阿诺德先生。”
“我说……你喜欢雷恩哈特小姐。”
我看见三笠的放在栏杆上的手发狠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三笠瞬间的气势暴涨,几乎要把我击倒,像是盛怒的骑士,下一刻便会有锋利的剑锋抵在我柔软的咽喉。
但是,大约只过了几秒,她便整个放松了下来——不,与其说是放松,不如说是失掉了全身的力气,放弃了所有的抵抗。她软软地依靠着栏杆,闭上了双眼。
“你都知道了。”
“是,我都知道了。”

“一切都太快了。”良久,三笠开口。“我还没来得及说,她就已经走了,甚至连借给我的书都没收回。”
突然,她睁开眼睛,望着这片白茫茫的天地,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嘴边却绽开一个悲哀的笑容,“也好,本来那就是一句该烂在心里的话。”
“我会忘了她吧?”她喃喃道,“是的,终有一天我会忘了她。就像这片大雪,时间会掩盖一切,无论是美好的,还是丑陋的,一切终将被忘记。”
“可是,雪到了春天会融化。”我说。“大地会再次露面,小草会再次破土,一切都没有消失或逝去,它们只不过是在等待重生的那一天。”

“而你,阿克曼小姐,也不可能忘了那个人。她已经在你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她为你打开了通向世界的你那一直紧闭着的心扉。她让你学会了读书,不是吗?你已经不仅仅有她借给你的书了。也许你没有像艾伦一样真正去到外面的世界,但你的心已经不再抗拒。一扇被打开的门扉是不会再次关闭的。”

听了我的话,三笠愣了一愣,随即又微笑了起来。“这样……也很好。是的,她改变了我。”
“既然如此,为何不亲自到伦敦去看看呢?去见见她。”
“不,”三笠的回答快速而坚定。“我不会去的。”
“你这是偏执……”
“不,这只是我的一点坚持。我不会去做没有意义的事。”
“万一她也有相同的感情呢?”
“可能吧。”三笠并不否认。“但是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三笠伸出手去,接了一片雪花,看它缓缓地失去了本有的规则形状,融化在自己的掌心,成了一摊水。
“妄图把雪花带到春天是一件愚蠢的事,那只会让它失去自己的美。有些事情选择留在记忆中才是最明智的。”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三笠却把手指举到了嘴边。“莫要辜负了这一个白色圣诞节。安静地看这冬雪轻飞便好。”

“阿明,你关心我,我都知道。”三笠向我一笑,“谢谢你,这个圣诞节,我很愉快。”

过了几天,我和艾伦便离开了。走了很远很远,再回头看,三笠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正如她迎接我们的那日。
但这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知道。
突然,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希望命运能待这个女子温柔。
希望她能快乐幸福。
希望四季轮回能抚平她的忧愁。

“阿明。”艾伦突然说。“下个圣诞节也和我们一起吧。”
“好。”我微笑着答应。

四季(三)

一叶落而天下知秋

秋天终究还是到了。
依旧穿着泛白的绿衬衫,我站在熟悉的门前,静静地待着那人,心境却与春天之时完全不相类似了。
经过那次夏夜的偶遇,我与亚妮熟悉了起来——是的,雷恩哈特•亚妮,那位春天住进这个小镇的女作家。
她来自伦敦。
我没有去过伦敦,但听说那是个非常繁华的城市:泰晤士河平静地流淌,伦敦桥上马车川流不息,卖报的小男孩跑来跑去,绅士们挽着女士优雅地散步。密集的居房,肮脏的弯弯曲曲的小巷,还有巨大的直指天空的烟囱冒着黑烟——说到这一点的时候,亚妮抱怨道蒸汽机和工厂让整个伦敦都乌烟瘴气了。

艾伦去的就是伦敦。
是的,上一次我和他争吵就是为了这件事情。他一直想去外面看看。
我想,如果没有亚妮当时的安慰(其实她真的没有说什么,但是我依旧觉得很温暖)和开解,也许我到现在都不会同意他离开小镇。当然,他到底会不会偷偷逃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事实就是,秋风渐起的九月之初,我在村口的大梧桐树下送走了他。这样算起来,也有一个多月了。
我自然是和他保持着通信的。他在一家很小的印刷店当学徒。信里面他总是说着他一切都好。或是老板又表扬他啦,或是又看到一个贵夫人的奇怪的宠物狗啦,又学到一种新的字体啦……而最近,一个叫做“阿明•阿诺德”的名字出现频繁。
总之,他的信让人觉得很新鲜。即便分隔
甚远,他跳跃的笔迹都在无时不刻地显露着他下笔时的愉悦。每次看到,我在欣喜之余又有些轻微的失落——他在村里时极少这样的高兴。
也许放他出去是正确的选择吧。

还没等我看着满地黄叶来一声长叹,门开了。那个人就这样,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忍不住紧张到屏住了呼吸。

是的,我一直很喜欢亚妮。
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而是更加深刻并且矛盾的一种心情。
当她好整以暇地站在我面前时,我会有伸出手把她瘦削的肩头揽入怀中,再不放开的冲动——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然而,我当然是不能这样做的。
且不说我们的地位悬殊,光是我二人的性别,便足以使这份原本再正常不过的感情惊世骇俗。
但一个人是不能对自己的内心说谎的。即使是暂时骗过了自己,午夜梦回,万籁俱寂之时,灵魂仍会在深沉的夜色中喃喃道出心底的密语。

亚妮对于我的到来并不惊讶。
她斜斜地看我一眼,嘴上照旧是凉薄的话语,转身回到屋里,却给我留下了开着的门扉。
我笑了一笑。
我不是第一次到这个屋子了。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亚妮开始借我一些书看。我和艾伦都识字——这确实是一项少有人掌握的技能,但艾伦的父亲生前是教会学校的老师,少不得教上一些。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在未来,这将会拉近我与一位女性作家之间的距离。

亚妮的屋子收拾得很整洁。
虽说她来自伦敦,在这个典型乡村的屋舍里却无有违和。甚至桌上的花瓶里还放着一束路边的蓝色矢车菊,新鲜且正合时令。
那么,最引人注目的必定是那面靠墙的书架了。说真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书。但在亚妮的口中,那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看着那些沉甸甸的书,我总是有一种安心感——仿佛那就是亚妮的根了,只要它们不消失,那人也会一直住下去。
我不知道亚妮看了多少书。也许我一辈子
都不能赶上她——但即使只能加快一点点脚步 ,减少一点点距离,也是极好的。

我把最近看完的书从包里拿出来,依旧干干净净的封面朝上,递给亚妮。
亚妮只是漫不经心地接过,看似随意地问了我几句。她对这本书似乎不太感兴趣,但我却觉得很有意思。

“怎么……”亚妮顿了一下,开口道,“你很喜欢这本书?”
“我觉得艾萨克爵士写得很好。”我答道。“他对于‘流数’的阐述让我大开眼界。”

“但我却觉得他未免有些太过天方夜谭。”
亚妮皱了皱眉,“特别是他所谓的……”
“gravitation?”
“是的。”亚妮舒展开眉头。“太奇怪了,如他所说,就连我们之间也存在相互吸引的力……”

谁说没有呢。

我清清嗓子。
“虽然有些难以理解,但总的来说还是一部著作。”

“也许吧。”亚妮不置可否。“接下来你想试试奥勒留的《沉思录》吗?”
“好。”
对于我来说,看什么都无所谓。就像一个久渴的人并不会介意喝到的是果汁还是啤酒,我几乎是以囫囵吞枣的形式看书。更何况,亚妮的书几乎没有不好的。

交换了书,我此行的目的便已达成。但我还不想这么快的离开。
亚妮坐在木倚上闲闲地翻着一本书。已经渐入深秋,屋子里的壁炉却还没有升起火来。但我只需想象一下,冬天里火炉静静燃烧,而亚妮在一旁的躺椅上披着毯子,半梦半醒地在跳跃而昏黄的火光下倦倦地翻着书页,就已经觉得那是一副极其温暖的画面。
只不知我是否有幸能成为那画面的一部分。

也许是我看的太过专注,亚妮干脆把书放下,看看窗外,看似勉强地邀我出去走走。
“这小屋子里有了你就显得格外逼仄。”她如是道,用手指轻点着木椅的扶手。但她望向窗外的目光却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向往。

接触久了才发现其实亚妮是一个不太会诚实地表露出自己想法的人。不过这一点在我眼中也有着可爱之处。因为这人的眼光明明是那样的诚实而坦荡,要把心里所有的想法都泄露出去。

亚妮给人的感觉是很成熟的。尽管我还没有傻到去问一位淑女的年龄,想来应是比我大上一些。但每当她稍微有些口是心非时,这种通常少女才会有的羞涩又为她平添了一抹青春气息。

于是我自然是微笑着答应了。

亚妮披上挂在一边的披风,再戴上手套,顿时,那种学也学不来的贵族气质便扑面而来。她的衣着也并不奢侈罕见,但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一段风流气韵。
我倒是很好奇亚妮的家世。若她真是出身名门,那她身为作家的身份就显得有些奇异了。毕竟那些伦敦的大小姐们的日常生活都是拖着长长的晚礼服,在舞会上与绅士们谈笑风生,摇曳起舞。她们每天应该是窝在自己的房间里无所事事,单等着到了结婚年纪,对前来提亲的绅士们行乖巧而又标准的屈膝礼。
而不是像亚妮一样,独自从伦敦跑到这么偏远的乡村里来,一本一本地看着书。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我也没有问过。

秋天里的小树林显得萧条而寂寞。
黄叶厚厚地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些许轻微的破碎声。亚妮显得有些小心翼翼,而我却自如多了,毕竟我生长于此,自然熟悉。
秋日的午后天空高远蔚蓝,偶尔传来遥远的大雁戾声。这里无人光顾,显得格外静谧,只剩秋蝉和蟋蟀仍在唱着最后的悲歌。

“太阳失去了温暖,风凄苦地哀号。
枯树在叹息,苍白的花儿死了。
一年将竭。
躺在它临死的床上——大地,
被枯叶所环绕。”
她喃喃自语。

我没有听过这首诗,不过想来也是很有名的。亚妮喜欢诗歌,她觉得诗歌才是人类最自由的语言,是发自心里的吟唱,给人以爱与温暖。
但这几句却是太过悲戚了。

“恩……”我慢慢开口,斟酌着语言。“秋天也有多姿多彩的一面呢。”
亚妮把目光投向我。
“譬如说,我家后院的苹果树结实了,最高枝头的那一个看起来非常诱人呢……”
天啊,我到底在说些什么?
正当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亚妮微微一笑缓解了尴尬的气氛。
“那么就赏脸把那个最大的苹果留给我吧?”
不知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我依旧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秋天多彩,其实青春不应该更加多彩么?”
我一时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是说,你偶尔也可以试试更加鲜艳的衣服吧?”亚妮淡淡地瞥我一眼,我却觉得甚是不自在。
“我觉得这样就挺好……”
亚妮走近了些。她勉力够到了我的帽子,把它轻轻地往上抬了一些,又退后几步,认真地打量了我几眼。
“好多了。”她状似满意地叹了口气。“明明生的也不丑,为何总是把帽檐压的那么低呢?”
而我还沉浸在她刚刚的动作中。
她刚刚离得非常近,我几乎可以感受到她的气息扑在我的脸颊上,带着清新与冷冽的味道。
她的眼底好像盛开了一大片矢车菊。
“其实你应该很适合红色的。”仿佛嫌我还不够拘束似的,她又开口道。
红色……那种热情的颜色和我明明一点也不搭。

于是就继续前进。
其实秋天真的也是非常美丽的。不若春夏的生机勃勃,秋天更像是一段旅程行至半路,偶尔的驻足与停歇。旅行者们得以休息,静静地沉思,随后再踏上征程。
且不说那金黄的银杏灿烂地如同朝阳,也不说枫叶林像火焰般的燃烧,就是此处树叶落尽的枯林里,也别有一番趣味。
譬如那厚厚的落叶吧,看似了无生机,低下却藏着不知多少正在觅食或者散步的小动物——金龟子,甲壳虫,还有很多不知名的小虫,都匆匆忙忙地为过冬做着最后的准备。

突然的,脚下踩到一个硬物。
我心思一转,便已知那是何物。但亚妮来自伦敦,恐怕还未知乡村秋天里孩子们最大的乐趣吧。
于是我只是弯腰,捡起那东西,悄悄地藏于手中。
“咳……”我轻轻地咳了一声。
亚妮便驻足,转身见我把双手背在身后,有些不知所以。
“这片林子里可是有松鼠的呢。”我故意表意不明地说道。
亚妮疑惑地等着我接着说下去。
“有松鼠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我慢慢地张开手掌,一颗榛子静静地躺在我的手中。
圆滚滚的,煞是可爱。
亚妮果然来了兴趣。
“唔,这就是野生榛子么?”她好奇地打量着,“看起来和我在公园里捡到的橡实很像。”

小的时候,我经常与艾伦一起于此捡拾榛子。我们二人喜欢比拼谁捡的更多,在夕阳余晖中挨个挨个地数。榛子隐匿于枯叶之间,不易分辨,因此较为细致的我自然是常常获胜。
不过后来渐渐大了,也就没了兴致。如今倒是又想起那一段童年时光了。

亚妮饶有兴致地找了一会,也捡到几个。
“不过这东西还是不要多捡了。”亚妮突然说道,“我们都捡光了,松鼠又吃些什么呢?”
听见亚妮的话,我不禁有些好笑。
毕竟这漫山遍野的乔木,就算是全村的孩子一起来捡也是捡不尽的。更何况,这里只有我们两人,捡的这几个还不够松鼠塞牙缝呢。
亚妮来自伦敦,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但她的傻话却让我有些怜爱她那颗赤子之心了。
于是我也没有反驳她,顺从地把自己捡的那几个也丢回了地上。

秋日的午后散步是非常惬意的。我俩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途中还偶遇几朵淡紫色的蓝朵,又为这秋天添了几分色彩。
等到天空的尽头隐隐有了红光,便是归时了。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但有我这个向导在,不用担心迷路。

当我回到家中,摘下那顶一直呆在头上的帽子,扶着木桌,我的心底竟无缘无故多了几分失落。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我用手轻轻的抚摸着。
秋雨已跟随着下了几场,心中的热度却依旧不退,仿佛还在炽热的夏天。
她淡笑着打量我的样子,她认真地担心着松鼠的样子,她寂寞地吟诵着诗歌的样子……
上帝啊,我想,我是真的爱上她了。

为了平复心中的波澜,我翻开了新借到的书。
页码停在了有书签的一页。
第一句映入眼帘的话便是:

大地和霖雨相爱,庄严的天空也处在恋爱之中。所以我对宇宙说:“我要和你一道去爱。”

不待我多加思索,书签已经吸引了我的注意。或者说,这根本不是原作书签的东西,只是某天被某个人欣喜地发现,捡起,又到了这书里面,暂时或者永久地充当了书签的责任。
这是一片金黄的银杏叶。

我知道亚妮家后面有一棵银杏,高大伟岸。而这本书,也应当是她最近才看完的。

我一时不敢去动那个书签。它长时间地浸润在书香之中,似乎也多了几分温润安详。它的颜色是那样绚烂,映在白纸黑字上,显得格外温暖,静静地等待在那里,好像就是为了在我打开书的一刹那,给我一个惊喜似的。

窗外西秋风阵阵。
这倒真是一叶落而天下知秋了。

四季(二)


仲夏夜之梦

我轻轻地放慢自己的步子。
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莫要惊醒了沉睡在仲夏之夜里的精灵。
前进的时候,软绵绵的青草一片片倒下,带着未干的雨水的树枝扫过我的脸颊。
夏虫不知疲倦地演奏着夏日的乐章,看似简单重复的音调却隐隐约约有着起落抑扬,从阴暗幽惑的草丛传出来,悠悠扬扬一直到天边。
傍晚时骤雨初歇。
空气中仍有丝丝缕缕夏日的燥热缠绕漂浮,湿润的气体吸入肺中有些透不过气,带着的土地腥味却甚是清新。

拨开眼前最后的一枝密叶,终于霍然开朗。
这片山头小林的尽头是一片裸地,不算陡峭的崖头上有一块大石——是的,那就是我今晚的目的地。
不曾料到的是,石上已有一个静谧的背影安详地处于满天繁星之下。

有一些小小的失落,但又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惊喜——我从未想过在这个小村庄会有与我心意相同之人。
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我发现了这个隐秘之所。从这个崖头,俯瞰可见整个安然卧在群山摇篮之中的小村,仰首又可见广袤无垠的碧空。更妙的是,光秃秃的崖头,偏有一块平滑的石头——好似一个无声的邀请。
当时尚是三月春光,我便遥想夏夜坐于此处,安静参悟于天地之间,必是妙不可言。
却不想会有人捷足先登。

我定下心神,细细看去,那背影的轮廓似是有些熟悉之意。
好像是……那个腼腆的邮递员。
再次辨认,我坚信了自己的猜想。我记得她那总是笔挺的脊梁——而如今,即便是坐着,她也是如此。
满天繁星洋洋洒洒于她的头顶,明亮闪烁。远处群山连绵深沉,又为她的背影添上几分神秘的魅惑。

稍稍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慢慢地走上前去,仿佛是被夏夜的精灵迷了心神,一步一步缓慢却又坚定。

待到反应过来,我已站于她的身后。不知为何,她竟似乎仍然没有发现那个不请自来的我。
有那么一瞬,我似乎听到了她的抽泣。
下一瞬,我打破了僵局,鬼使神差地,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惊愕地转过头,仰视着我。
她的眼眸漆黑如墨,此刻却盛着无数闪耀的朗朗星辰——不,闪耀的不只是我背后的繁星,还有那未被拭去的泪滴,小小的一颗,呆在眼角。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看她的脸。
平日她总是低着头,压着那顶泛白的帽子,递过信之后离去的背影甚至有几分落荒而逃之意。
我不明白她为何对我的态度如此奇怪,但我不是会纠缠于这种问题的人。

她似乎反应了过来,低低的叫出声,“怎么会是……”
我尽量地露出一个友好的表情。
“我来采风。”身为作家,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看我多蠢。”她露出了一个有些懊恼的表情,嘟囔道,“是的,我当然知道你是一个作家……”

我是这个春天才搬来这个小镇的。

看着她窘迫的脸,我有些好笑,但并没有笑出声来——我不想再让她更加不安。于是尽量平稳地开口,“恩……很美的夜晚,不是吗?”
“是的,雷恩哈特小姐。”她似乎已经调整好了情绪,而那一滴泪也已不见踪影,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也许我能在你的身边找到一个我的位置?”
“当然。”她往右移了一些。
然而,她坐的位置本来就已经相当靠边。一块宽大的石头上,她却选择了最靠边的地方……这也许暗示着什么。

我不动声色地坐下来。
尽管她很努力地在平复呼吸,事实上,她也显得十分平静,但我仍然可以感觉到她的不安与紧张,以及,一种轻微的消沉与伤感。
不知为何,我突然很想知道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预感到这并不会是一个让人愉快的话题,但我知道,如果我问,她一定会告诉我。
这种信心来的让我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但我就是相信着这一点。
就像知道火会燃烧,而石头坚硬一样,我知道她会对我坦诚。

我始终没有开口询问。
我只是坐在她的身边,静静地享受这个奇妙的夜晚。
村庄里灯火点点,湿润的天地如同一个刚刚从清澈的小溪里露出头来的孩子,湿答答地眨着带着水珠的长长睫毛。
我知道每一个湿漉窗户的后面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或是快乐,或是悲伤。

作为一个作家,我从来不拒绝故事——很多次,在昏暗的客厅里,我坐在软的旧布座椅上,端着一杯热咖啡,听着来人叙述自己的故事,一旁燃烧的壁炉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窗外漆黑,雨水点点滴滴。

我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她轻轻地开始了自己的叙述。
就像你不知道宇宙是何时创生,光亮是何时出现一样,有一些事情,在你反应过来之前,它就已经发生了;并且它发生地是那样的自然,好像本来它就应该是那样子的,说不出来理由,但你就是没有任何的突兀与不适感。
她一句一句地说着,说着自己早亡的父母,说着自己倔强的弟弟,就像对一个老朋友那样有些漫无边际地闲聊——但事实上,也许我们两个连熟人都算不上。
然而,说者和听者都感到是如此的亲切与自然。
也许,这个夜晚,真的有些不对劲。

她的声音如溪流涓涓,和缓而又清晰地流入我的耳底。
就像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忘记了她是什么时候结束。

事实上,她的故事并不怎么特别。
相依为命的姐弟,一个仍年少轻狂,想去看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缭乱精彩;一个去早早地被生活磨去了棱角,只想安安静静地过上一生。
矛盾的堆积,生活的摩擦,终于在某一天爆发出来——激烈的争吵,彼此刻意的伤害,摔门而去的少年,与黯然神伤的少女。
说到底,也不过如此。

请不要说我凉薄。
我见过太多更加离奇的命运无常,见过太多更加悲壮的爱恨情仇,相较之下,她的故事,实在是太过平淡无奇。
生活这种东西,本就是苦的——而她的那一份,还没有到无法下口的地步。

尽管如此,我的心中依旧升起了一种不可控制的情绪。
我曾为别人的悲戚而动容,也曾为命运的无常而唏嘘,但我始终只是个局外人,一个淡淡地见证着一切的看客罢了。
如今,听着这个普普通通的故事,我却陡然有了几分感同身受,几分怜惜,几分不忍。
我突然想起,我身边的这个安静的女孩子,她不过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罢了,她本应该有更加无忧无虑的生活,而不是在这里独自伤怀;她本应该有一双更加清澈而单纯的眼睛,而不是盛满忧伤和沉静,深邃如海。

想到这,我不禁有些迷茫与不解,明知道世上有如此之多的苦难,为何我仍然想为她求一个圆满欢喜?这难道不是太过贪心,太过苛求了吗?
但我确实是这样想的。
像一个刚刚出世的孩子,用最真挚的心,去为她期盼,为她祝福。

我希望能伸出手抚平她眉间的忧郁,我希望能用温暖的话语赶走她心底的阴霾。
但是我不能。
我甚至找不到一个理由,把她轻轻拥入怀中,拍着她的背,让她能痛痛快快地哭上一会——而不是慌乱地擦去脸上的泪痕,尴尬地掩饰着情绪。
因为,我们连朋友都还不算。

我不会说那些温柔蕴藉的安慰之语,因为我始终坚信,人生的价值本就在于苦难与折磨,而妄图在其中搜寻到安逸与享乐之人,只会沉沦堕落于自己所幻想的天堂里。而安慰之于苦难,就如同方糖之于黑咖啡,勉强加入,只会显得不伦不类。

但在此刻,我很想说点什么——如果我只是沉默,未免显得有些不尊重。
或者,我似乎感觉到了一种危险,一种违背自己内心的危险。我想去安慰身边的这个女孩——光是这样想,我便开始在心里批判着自己的软弱与动摇。

最后我的开口显得非常笨拙而生硬。
我指着穹顶,说,“你认得星座吗?”

实际上对于一个在山村长大的孩子,这种繁星满天的景象并不是那么珍贵罕见。但是她不知道,那些连在一起星星,还有着自己专门的名字——当我说到这一点时,她的眼里透着好奇的光芒。
于是我一个个地教她辨认。

由织女星沿着银河向南,蝎子座那颗红亮的心宿二;狮子座东面的牧夫座里著名的古埃及的“神殿之星”……夏季大三角的壮美是在烟雾缭绕的伦敦所无法看见的。

我仍记得四岁时,父亲带我观星。
我们躺在带着露水的草地,青草的香气与香烟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惹得我昏昏欲睡。父亲低沉的声音穿过草间,透过缭绕的青烟,模糊在耳边。

“我们都处在深壑里,但其中的一些人却在仰望星空。”

现在我依旧把这句话说给我身边的这位为了生活而疲惫的年轻女孩。
我不知道她是否懂得,但我想告诉她:在泥泞的道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行走的的我们,并不应该失去仰望星空的勇气。山的那一边也许依旧是山,但在翻越重峦叠嶂之后,终有一天,你会看见梦中的那片蔚蓝的大海。
把自己束缚起来也许可以避免危险,但也永远失去了自由与乐趣——这种自由与乐趣在未知中产生,而消磨于熟悉平淡的日常。

我几乎可以想象她的弟弟——他一定有硬实的头发,浓密的眉毛,如火般的烈焰双眸里燃烧着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他是如此地心急与焦躁,因为青春的火苗在他的心底灼烧,以至于灼伤了他最最亲近的家人。
我相信他们是深深地关怀着对方的。
只不过,缠绵如唇齿相依,也有着不经意伤害了对方的时候。

我想这个聪明的女孩一定懂了我的话。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了光彩,有了热度,迷雾渐渐消散,前路已然清晰。

“是我太过固执。”她轻轻地叹息。“他终究要去寻找自己的路。”
是的,雄鹰决不留恋温暖的巢穴,因为它的归属只能是浩瀚的蓝天。

“他是要走的。”她又再次重复。
“而你呢?”她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你会走吗?”
当然会——
我本应该这样说。
但看着她眼里奇异的光彩,我一时不能开口。
“也许。”我勉强说道。
她的眼眸瞬间黯淡了下来。
“但不是最近。”我赶忙补充道。是的,我就是看不得她情绪低沉——那双眸子就应该是永远闪烁着生动的光芒的。
于是她就浅浅地笑了。

我呆坐在那里,看着她嘴角上扬的弧度,那里似乎汇集了世界上所有的美好——山顶之上的壮美朝阳,城市夜晚的华灯初上
,都不及这个笑容的一丝一毫。
这个笑容是这样的温暖,几乎让我的心都迷失其中。

虫鸣深深,星光点点。
这个奇妙的仲夏夜,我似乎做了一场大梦。如果这真的是梦,那么我宁愿不要醒来。